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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影(下) 第十六章 纏(下) 作者:魚
    魔石坡,舊地再臨已是數月之遙,放眼望去還是滿地礫石寸草不生,除了偶爾刮起的陣陣沙暴,予人荒涼死寂的感受都一如數月之前,對這塊毫無生命氣息的死地而言,光陰的流逝可說毫無半點意義。撐著口氣解決第一批緊跟在後的三人後,腳步略顯滯凝的赫連魑魅拉過一旁的馬繩,繼續向記憶中可以遮風避陽的巨岩前進,一身天青色的衫褲幾乎叫鮮血染成了絳紫,袖口襟領等處猶濕濡地直似方從水澤中撈出。

    「阿魅……上馬吧……」坐在馬上的戎月伸手輕扯了扯馬側赫連魑魅的肩頭,即使頭上已戴著赫連魑魅給的罩笠,腦袋仍是暈沉沉的難受,也不知是被日頭曬的還是怎麼地,反正他已是整個人都快趴到了馬脖子上,若非身處危殆,真是眼一閉就不知睡到哪去了。

    「太重,馬已經累了。」搖搖首,對於戎月的關心,赫連魑魅只是報以一個沒關係的笑容,當看見馬上人兒明顯的疲態時,微瞇的雙瞳裡有著絲心疼的不捨:「再撐會兒,前頭有地方可以休息。」

    「那……這個……還你。」見赫連魑魅不願上馬,戎月轉念就想摘下罩笠讓他擋陽。雖然那些個旋風似的互擊裡他什麼也看不著,但他知道阿魅恐怕傷得不輕,否則那唇澤不會那樣灰白,而且他記得還沒下馬應戰前那淡色的褲管就已經紫紅了一大一片。一定是昨晚就受傷了!緊咬著唇,戎月記起了昨夜的紛亂,眼眶開始縈繞著氤氳水氣……儘管阿魅沉默著什麼都沒說,但他明白一定是為了守護自己才……

    在他什麼都不知道睡得酣甜時,阿魅卻在豁命流血……

    「我不要緊……怎麼了?哪裡不舒服?」頭才轉,就看到那張漂亮的臉孔掛了副泫然欲涕的神情,駭的赫連魑魅急忙停了腳步,手一伸就是慌急地直往戎月垂倚在鞍上的腕上探。

    迷藥?眉心不由地為之緊鎖,這一探,赫連魑魅才發現戎月的脈振是那樣的虛乏無力,原以為他的疲累是因為在陽下曝曬多時又在馬上長程顛簸所致,結果卻是中了迷毒,想來大概是在易牙居被誤認是自己時,茶水遭人動了手腳。

    「我……」掀了掀,唇才想解釋眼裡這些不爭氣的淚花,戎月就覺得視野突然一黑,一隻帶著熱意的手掌覆上了眼簾。

    「睡一下,醒了就沒事。」沒有解藥眼前又只有滾滾塵沙,能做的就只有讓戎月好好睡上一覺等藥性過去,好在那些人可能忌憚他什麼或另有所圖只下了迷藥,否則現在只怕是追悔莫及。

    「可……」是很想睡,可是又不願意就這樣放著阿魅孤零零地沒人理,在這種悶死人的酷熱下一個人走已經夠難受了,何況阿魅還是受了傷的,有個人陪著說說話應該能轉移點疼楚的感受吧!

    「聽話。」手上安撫的力道加重了許些,赫連魑魅溫言輕哄著,言語間不知不覺中流露出兄長般的親暱神態:「安心睡,我保證不會讓你掉下馬。」

    唇微扯,虛軟地漾開抹笑意,戎月依言乖乖地闔上了眼睛,只是如果再給他點力氣,他鐵定會跳下馬抱著人轉上兩圈,就為那一句不計身份的「聽話」兩字,想必假以時日,想阿魅像剩表哥那般喊他一聲阿月聽聽該也不難吧!話說回來,沒想到這沈默的男人也會開玩笑呢!早知道當初跟他約法三章的,就不只是叫他多笑而已……最後的意識如煙消散,鬆散了心神的戎月很快地就墜入了沉夢中。

    等掌下的人兒鼻息均勻不再有動靜後,赫連魑魅才舉臂離開那張俏顏,更順手將那頂遮陽的斗笠再壓低了點,可惜對敵時外袍扔失了去,要不然多少也能拿來替這具柔弱的身子遮蔽點毒辣的太陽。

    牽回韁繩,赫連魑魅邁行的腳步加快了許多,希望能快點到那處可以暫時棲身的巨岩,好讓戎月能靜躺著休息恢復點生氣,同時自己也需要喘口氣打理一下重新綻裂的舊創,眼下可容不得他浪費任何一絲體力。況且……

    瞇眼望望天邊漸斜的驕陽,赫連魑魅心底其實還暗隱著另屑焦慮……不能待的太久,就算他能小心避開毒物躲開沙暴,身邊沒有一點可用的飲水,這方替他們埋葬不少追兵的鬼域遲早也會同樣無情地吞沒他們……

    只可惜,縱使想得再多,赫連魑魅還是沒料到心底的擔憂在日沉月升時就提前兌現。

    原打算歇一宿後天亮就動身返轉,不僅因為人馬皆疲需要時間恢復,而月華即使再盛也比不上日照清晰,對於那些似蠍卻帶翅的所謂魔石坡特產,吃過兩次苦頭的他可不敢掉以輕心,但他沒想到的是漠地夜裡的惡寒對個不諳武藝的人來說也依舊致命。

    已顧不得自己滿身的血腥味是否會污染了那個純美的人兒,赫連魑魅敞開襟領緊抱著仍在昏睡中的戎月圈摟在懷裡,雙腿也盤起緊攏著,把戎月整個身軀都盡可能地鎖在懷裡。

    夜漫漫,加上體力耗損得很嚴重,他沒辦法一直以內力替戎月取暖,只能間斷地保持些暖意,他必須保持清醒撐到天亮時還能動彈,否則後果就只會是兩具死屍,這種情況下自己若是先倒了,懷裡的人兒就更難有生望。

    細心地揉搓著戎月露於外的手掌,第一次,赫連魑魅發現自己在這樣靜謐的夜色裡竟沉澱不了心緒,煩躁如蟻啃噬,不安更如漪圈圈散繞著,第一次,他如此渴望著炙眼的陽,恨不得眨眼後就是片萬丈金芒。

    視線移往一旁砂地上立蹄休憩的馬影,正當赫連魑魅猶豫著是否該再一睹自己的運氣時,一道不期然的暗影幽幽如鬼般突然自馬匹巨影旁冒出。

    「……果然是你。」

    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如常的淡漠,赫連魑魅只是不動聲色地緊了緊手上倒貼於臂的雙槍,垂睫掩飾眼底不及收斂的憂色。不需回頭,地上月光映照的婀娜輪廓已明白告知了來人的身份,他只是想不到她居然也冒險跟著追人了這片死地,而且還準確無誤地找著了他們。

    「你懷疑過?呵,到底我不是塊演戲的料子。」鈴般清脆的笑聲響起,襯著眼前荒蕪的景致更叫人倍感突兀詭譎。「若不是這塊香餌相誘,你大概不會上鉤吧!無心插柳柳成蔭,說來我還真得感謝月王幫了這大忙。」

    微歎氣,沒想到最糟糕的情況還不是盞茶前憂心忡忡顧慮的,屋漏偏逢連夜雨,雨不但下,還是場暴雨,而屋子不光漏,是根本整個掀了頂。果然如某人所說,美麗外表下裹的可是要人命的劇毒……想起那邪魅俊顏的倨傲神態,澀裂的雙唇忍不住彎起了幾分弧曲。似乎還真沒一件事能出於那男人的掌握外,就不知道自己眼前的災難在不在他的預料之中。

    「你還笑得出來?」蓮步挪移,曼妙的身形已是沿著高大的駿馬轉了圈,在馬嘶倒地的同時血朧人也站到赫連魑魅面前,卻是意外地看到了這傷痕纍纍狼狽萬分的男人竟是勾揚著唇角!

    雲淡風清的笑,暖化了不少那雙瞳眸如獸銳利的冷意,卻更憑增了野性的孤寂,血朧發現自己竟是移不開眼,眼前男人不經意展露的風采是那樣美麗的叫人想據為已有。這就是剩主子對這男人如此費心的原因?秀眉緊蹙,血朧不得不承認連把他視為大敵的自己一時間都有著迷惑……

    「月王不是你的目標,放過他。」貼掌再送入股真氣到戎月體內御寒,赫連魑魅輕柔地將人放下後緩緩站起,心底不住默禱著這顆不擅言詞的腦袋能夠開竅一回,希望能說服血朧保住戎月。

    「喔,你憑什麼認為我的目標不是他?這回折兵損將了這麼多,光拿你的人頭抵只怕還交不了差呢!」俏生生的嬌語,一點也聽不出話語的內容是刀光劍影的血腥,血朧好以整暇地屈指剔甲,輕鬆的談笑似已當兩人是囊中物跑不掉。

    「殺了他,你更交不了差。」並桿成槍,赫連魑魅緩緩抬起頭,一對映照著月色流彩的眼瞳迎上前方的紅影,雖然近身戰裡,單槍的變化不若雙槍繁多,但創裂的右臂出手勁力已不足,只有雙手持槍才不會成為負累。「易牙居爭鬥,很多人看到。」

    「那倒是,想不到你還蠻靈光的,主子的意思的確是不想把事情鬧得眾人皆知,可惜你忘了件事……這裡是魔石坡,這地方可以替我們省了不少麻煩。」

    塗染著蔻丹的長指柔媚地輕撫著頰畔髮絲,暗地裡,血朧卻被那雙妖冷的眸子直視著發毛想逃,那雙眼裡真的沒有一絲屬於人的暖彩,感覺真的很差,就像是跟隻野獸同拘一籠般,沒想到這男人笑與不笑予人的感受會差這麼多。

    「說實話,我不會也沒必要冒大不諱動手犯上。」藉著抱臂的動作,血朧捏了自己一把,好把陣陣不由自己的疙瘩顫慄給壓下,眼前的傢伙就算是獅是虎,也是頭病獅傷虎,決逃不過她的獵殺,不足為懼。「這種鬼地方只要你死了月王自然也活不了,況且沿路死屍不少卻個個都是中原面孔,月王與你可是光榮地與敵俱亡,拜兩位所賜,那達子民這回可會團結一致對抗大祁,主子南下一統的心願已是指日可待。」

    「誰說小月活不了的?」一道懶洋洋的男聲突兀地自頂上響起,順著聲音就見巨岩上不知何時盤坐了抹天青色的人影,再細看,這人的臉上卻是罩了張猙獰鬼面。「在這種鬼地方裡還能找得著人,不能不說你有點小聰明,不過這香味未免也太難聞了些,你這女人的品味還真是糟。」語聲未了,天青般的色彩已自巖頂躍落,如鵬展翅的身影卻不是直落於地,而是激射戎月躺臥的地方。

    噗地聲悶響,一道影比以鷹隼之姿掠下的天青更快地擋在戎月面前,漆黑的槍桿纏繞著圈圈紅繩拉鋸在兩種色彩的人影間。

    「喂,跟我打幹嘛?搞錯對象了吧!算了,你不歸我管,去去去。」吊啷當地吆喝了幾聲,再使勁,那把礙眼的纓槍卻依舊聞風不動地橫在面前,這下子原本輕快的語聲開始變得不耐了。「喂喂,你這是什麼意思?都不跟你計較了,你還跟我拿喬?別跟我說你這只笨貓自己死不過癮還想拉著小月陪葬,把人給我啦!」

    沒理會來人聒噪的詞語,赫連魑魅的目光靜靜凍凝在漆黑槍身上拇指般粗的環環紅,前晚那幕驚心動魄的場景如閃電般劃過腦際。「……是你。」是他嗎?那個暗地裡保護戎月的人?而他喚自己做「貓」……會這般喊的人只有那邪肆的男人,他與戎剩……很熟?!

    「啊?你說那個呀,嘿嘿……對啦!是我的傑作,誰叫他不長眼敢欺負小月,喂∼麻煩你老兄眼睛看前面好不好?」談笑間,青衫人握繩的手掌霍地一翻,另端自由的繩穗隨之揚甩。恰好打下一枚飛向赫連魑魅背心的烏紫暗鏢。「血朧,想宰這隻貓是你家的事,管你是明著煮來吃還是暗酌吞下肚我都懶得理,不過……」嬉笑的語調驀然一沉,凜冽地叫人不寒而慄,

    「在我走人前你最好安分點乖乖等著,惹得你爺爺我一個不高興,你這娘們血字之首的頭銜我可不客氣頂來玩了。」

    「你……」俏顏剎白,血朧完全被這半途殺出的程咬金突放的狂佞給懾住,直到醒悟出男人話裡的另屑涵意才陡然找回說話的力氣:「你是血螭?」

    「……吃個頭啦吃,都是小天害的。」不豫的語聲悶悶從木面後傳出,蟻蚋般的聲量只有一旁的赫連魑魅模糊聽進了些,緊抿的唇稜微揚,莫名地,這個嘟嘟囔囔的謎樣男人讓他有種可以信賴的感覺。

    「這是剩主子的意思?」血字十衛,最神秘的就是這個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血螭,沒想到竟會在這種時候遇上,傳言中,他只向戎剩效力。

    「沒差,反正小月人我是要定了,自認為有本事攔得下我的就提刀上陣吧!」數語間迫人的氣勢收斂無痕,男人又恢復最初的嬉笑無狀,手一鬆,同血朧身上紅綢般的澤如蛇自槍桿徐徐滑落,再一抽就沒入了寬大的袖中。

    從容不迫地解下肩上的披風,彎身將地上躺的人兒裹住抱起,血螭知道不會再有攔阻,那女人是不敢,那隻貓嘛……則應該是認可了自己的身份,因為那雙貓兒眼裡戒備的敵意在他擺譜嚇人的時候就已消散無蹤。

    「跟月王說……」眼見男人抱了戎月轉身將離,赫連魑魅不由地舒氣展顏,總算可以放鬆緊繃的心神透口氣,只是這一別許是再會無期。該找個說詞不讓戎月傷心才行。「我回去找爺了,我會記得他,勿念。」

    「……」停下欲離的腳步,血螭徐緩地側過半身,目不轉睛瞪著眼前這個唇青面白還能笑得如此愜意的傢伙,眼神就像在看個怪物般。「有話幹嘛不自己對小月說?我又不是傳令兵,怎麼,怕打不過這女人?求我看看呀!也許我會改變主意也說不定。」

    「血螭你……」此語一出,懾於男人的威勢而默立一旁的血朧嬌顏更是血色全無,言猶在耳,她一點也不懷疑當這男人出手之際就是自己命喪黃泉之時。「不,對她不公平。」搖搖頭,一抹如春暖的淡笑打斷了血朧慌張的叫喊:「你帶月王走就好,剩下,是我自己的事,至於那些話……在意月王,就會說。」

    「哼……」重重悶哼了聲,被說中心事的人兒掠過一抹複雜的眼色,毫不遲疑地轉身就是大步掠出,只留嘮叨似的碎語源源不絕地斷續隨風飄送。「笨貓一隻,以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換成那傢伙,哪天不拿小月逼我替他做苦力,這鬼地方都能開花了,只有你這隻貓才會笨到白白放過不懂利用,明知道小月在乎你的,大可以叫我幫……你和那傢伙……一個笨到底一個精過頭……絕配……」

    聲漸杳,人漸遠,不一會兒月色遍染的亮銀沙地上又只剩下一明一暗的兩抹紅彩。

    「為什麼不讓他幫你?難道你以為自己還有勝算?看看你這一身的血,什麼叫對我不公平?」

    不再是丰姿綽約的雍雅神態,咄咄逼語的血朧臉容上儘是難堪的鐵青,高傲如她根本嚥不下這種施捨,然而回答她的卻是清風陣陣,對峙而立的男人依舊默然無語。

    「別不說話!我是真的想要你死,管你是圖完整還是缺手斷腿我都不會留情的!你佔去了他太多的心思,不但害我近不了他半分,更累他無心於大業上,不除你,有朝一日我們都會後悔!」

    「我知道。」相較於血朧的疾言厲色,赫連魑魅的神態就顯得輕鬆自若的多,出口的語聲依舊淡漠,只是從心頭少了戎月這個顧慮後,雙唇的線條不知不覺間也連帶柔和了許多。「影子的心思,我懂,各為其王,死生相隨。」

    「死……生相隨?」尖銳的語聲倏然飄忽了起來,美眸裡浮起層憧憬幻彩,片刻後卻又回歸黯然。「真能這樣就好,你不也被主子丟過一旁不聞不問?還在作夢嗎?也許還是不同的,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女人的心不大卻很貪,除了死生相隨外我還想要其它的。」落寞地一笑,血朧不勝感慨般仰首深深吸吐了長氣,再低頭時神情已恢復了常態。「不過有點你說的沒錯,各為其主,就算不為我的私心,你還是不能留,剩主子是翔於九天的蒼鷹,不該因為你一人而斂翅停留,我不能看一個合該睥睨天下的王者就這麼無端毀在你手裡。」

    毀在我手裡?那個心性天高般的男人?!

    咧唇微哂,赫連魑魅真的很想忘形地撫掌大笑一番,一抹影而已,擺在誰眼裡都佔不了粒米大小的位置,能有多大的影響?血朧也實在太高估他了。那男人,唯我獨尊狂佞邪肆,又豈是自己動搖的了……

    「聽說,你的眼怕光?」自肩上布包取出燕翎雙刀,血朧笑意盈盈地一使力,寬大柔軟的刀面立即晃閃著道道銀芒煞是刺眼:「下晚月華滿映,看來連老天也是站在我這邊的。」

    又一個吃定他雙眼必然不便的人嗎?為什麼位為萬物之首的人們都忘了自己還有一雙耳呢……

    那樣寬面的軟刀移位間不可能不帶起一絲聲響,尤其是在這樣死寂的漠地裡,而能將這種兵器使到即使他聽著聲響也避不全的大概只有爺了……

    多日不見,爺袖裡的那把「流虹」想來還挺叫人懷念的,不過這話若說給爺聽,只怕就真拿它跟自己照面好好親近了。沒再多語贅言,赫連魑魅只是一揚槍尖擺了起手式,琥珀色瞳裡有著抹尚未掩去的柔和暖色,也許方才托那男人代轉的話語真有機會能親口對戎月說,血朧的大意,就是他的勝機。

    白光激閃,無預警地左右劈向門面,顯然血朧是刻意讓刀面反射的月光耀花自己的視線,另一道銳勁風起則是左腹不遠處,大概是足踢吧!就不知道鞋尖是不是另外也綴了其它。雙眸順從刺痛的感覺急速閉眨著,頤長的身形如血朧所願後仰閃的急險,長槍卻是恰好不過地迎上左側來襲的足踝,若打實,不廢只怕也叫人數月站不穩當。

    輕啐了聲,紅影急縮腿旋身,掄著刀的雙臂也順勢圈斬,仍是刀刀不離對手的胸頸臉面,管他什麼勝之不武,公平不公平的,此刻的血朧一心一意只想致對手於死途上。

    退步再避,赫連魑魅負創的右腿挪移間顯得十分踉蹌,連帶地整個人也不免搖搖晃晃的,銀與黑的每一交擊,都看得出長槍迎擊的力道逐分減弱,招架地十分勉強。

    紅唇微勾,血朧眼裡掠過抹戾色,手上急舞的嘯聲霎時大作,銀芒包裹著紅影如同陣旋風急捲,四射的耀眼刀光叫人眼花撩亂地完全看不出雙刀的走勢,若不小心挨上一記,接下來的大概是連環分屍了。半長的髮絲隨風覆面,遮掩了已闔睫斂起的瑩瑩雙瞳,狂風中像似已無力挪腿般的血染人影不再有半分避閃的動作,然而當漫天銀光帶著銳勁罩下時,佇立於月色下的人形暗影迅如流光般動了。

    原本橫隔於兩人間的碩長的槍身倏地一分為二,同樣旋身如舞卻是由下斜切而上迎過,銀色的光球霎時散碎無形,紅的人影身形不穩地連退了好幾大步,最後仍是不支地摔跌於沙地上。

    「怎……麼可能?」花般的嬌顏粉澤不再,血朧神情萎頓地宛如須臾間逝去不少年華,雙刀早巳脫手墜地,兩隻纖掌正巍巍捂著屈起的左腿,小腿肚上開了個偌大的血洞,是那柄不起眼黑槍的傑作,尖端的一頭還在左前臂內側劃出長長的血痕,只差一點,這一手一足就全被串在一根桿上了。

    這怎麼可能?圓瞪的兩眼俱是不能置信的神色,血朧怎麼也無法相信一個體力已是強弩之末又睜眼如瞎的人竟能把自己傷到這地步?然而身軀上的傷痛卻殘忍地提醒她一切都不是幻夢。

    屈跪在原地,赫連魑魅再睜眼時只覺得面前是一片昏黑,片刻前還大放光明的月娘好像彈指間失了蹤影……不妙,失血過多了,連番劇鬥下舊創未癒新傷又添,最嚴重的還是昨天挨的那兩記傷處迸裂了,縱使封穴也難完全止住血流,在這樣的荒地冷夜,情況似乎有些糟糕。

    重心左移,以槍支地慢慢立直起身子,靠著視野裡模糊的景象,赫連魑魅拖著沉凝的步伐緩緩走向那塊遮風的巨岩,再倚壁緩緩地坐下。

    「你這是什麼意思?動手啊!別妄想向我施恩。」勉強接受失敗的事實,血朧昂首等著最後一擊,就算再有不甘,臨死前她也絕不會倉惶失措學婦孺哭啼讓人笑話,誰知等了大半晌,那個全身上下幾乎找不出一塊衣衫原來顏色的男人卻是從她面前視若無物地姍然而過,逼得她再想平靜面對生死也忍不住吼語而出。

    「赫連魑魅,別給我裝聾作啞!」平時軟膩的儂語此刻已變得如鴉粗啞,血朧顯然徹底被挑起了火氣,這種半途而廢的爭鬥對她而言簡直是種蔑辱:「有人殺人殺一半的嗎?!還虧你是個殺手,沒人教你要把人殺的死透否則後患無窮嗎?喂∼」

    「……活著,不好嗎?」帶著困惑的語聲幽幽響起,女人異常激動的言詞讓正在想辦法包紮止血的赫連魑魅不解地抬起頭。眉心微蹙,他是真的不懂血朧為何這麼執意想死?她不是還有很多未竟的心願嗎?那一槍並沒有傷到她重要的筋脈,所以應該也不會留下任何殘疾,她沒有生不如死的理由。

    「……」啞口無言,血朧怎麼也沒想到逼了老半天,逼出的是這個令人哭笑不得的問語,這句話無異等於問她幹嘛找死?!「為什麼不殺我?」深吸口氣平復焦躁的心緒,血朧換了個方式再開口:「還是你平常殺人都是留一半的?」

    其實就算不瞭解眼前人,她也心知肚明答案不會是後頭這一個,光看主子派去的人與那男人幾次交手的戰果就知道,那種血肉紛飛宛若屠宰般的場景決計不是一個心有不忍的人做得出的,而這男人做來卻是連眼都不眨一下。

    沉默半晌,赫連魑魅又低首繼續包裹起傷處,例外留情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就只是因為同為影子,他懂得那悲哀那沉鬱,所以打一開始對血朧就有著份惜情憐意,出手時不自覺……就偏了此了鳳眸微瞇,血朧知道男人是不打算回答她了,然而隨著時光流逝,激狂的情緒逐漸冷卻,她也不再執著非得得到個解釋不可,一時間兩相無語,兩人就這麼各據一方保持著平和。

    原本只是無意識地投以目光打量,可當視野中躍人男人手嘴並用,狀似吃力地包紮腿上傷口的景象時,血朧赫然意識到一件事——這男人傷得不輕,至少血流了不少,而且看樣子他的右臂已無力了……

    一個興奮的念頭闖進,紅的身影徐徐站起了身,俏麗的矯顏上滿佈著魔般的狂熾神色。可以的,眼前的人已近油盡燈枯,所以就算少了條腿挪移不便,她還是可以殺了他的,殺了這個佔據那人太多視線的男人,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

    熾烈的殺意,就算是常人也有所覺,遑論是感知較常人敏銳許多的赫連魑魅,抬頭看著那紅影步步進逼的模糊輪廓,一抹苦笑浮上他如紙蒼白的臉容。影子最瞭解影子,他與她都是為了主人可以沒有自己的人,什麼是非恩怨,什麼道德良知根本不在他們思慮的範疇裡,所下定的決心又豈是三百兩語就打消的了?!

    不是真的忽略了這點,就只是出槍的剎那想也沒想身體就已做出了決定,看來還真要應了那句「自作孽不可活」的古諺,這若讓爺知道了,不惹得他出流虹砍人也少不得一頓好罵……而那男人呢?衝出口的只怕也不惶多讓吧……

    這次大概不只是一個笨字可以了得……

    不自覺地,掛在唇角上的笑意摻進了點點思念的溫柔,赫連魑魅就這樣揚著輕笑重拾一旁的半截纓槍緊握在手,即使生出的希望不大他也沒打算引頸就戮。他不是君子,沒有成人之美,他只是影子,每一刻都為其主。

    五尺……四尺……看不清的眼概估著距離,第一次,優於人的輕身功夫完全無用武之地,就在麗的紅彩倏然逼近時,赫連魑魅也舉臂揚起了墨漆的纓槍,只是有抹幽白比他更快地迎上了紅影。

    「唔……」

    一聲痛苦的悶吟後是一聲骨斷的清脆喀啦聲,即使視線不清,赫連魑魅還是看到那截纖頸歪扭了個詭異的角度,再就是整個嬌軀變得如灘爛泥軟倒在地,起因當然是站在自己面前這抹朦朧難辨的白影。會是誰?竟讓血朧連一招抵禦的機會都沒有……

    「怎麼老讓我救你這條小命?」魅惑的語聲輕緩響起,面前的白影徐徐蹲下了身平視:「我自個兒下的帖都還沒開始玩,你就快被別人玩完了……魅兒,你能不能爭氣點?」

    戎剩?看著眼前那張模糊卻邪魅依舊的俊顏,赫連魑魅真的怎麼也沒想到來的會是這個對萬事都不屑一顧的男人,驚愕之餘湧起的還有絲淡淡的惆悵憾然。他知道,地上的血朧只怕是已魂歸幽冥了,這男人可不懂得什麼叫饒恕,尤其當血朧所為對他而言已是背主。

    「怎麼,這女人死活都要殺你,你還想為她掬把同情的眼淚?」長指爬撫上那張失了溫度的血染臉孔,戎剩低嘖兩聲搖了搖頭。「魅兒啊魅兒,你這隻貓有時候真是矛盾的叫人看不懂,有機會一勞永逸的時候裝大方撒手,該成人之美的時候又小氣地要拉人墊背,可偏偏有人代勞替你永除後患時卻又擺出這副曦噓感慨的神態?」

    「到底怎樣才如你的意呢?如果是想那女人感激悌零懂得知恩報答,等下輩子看看也許還有點機會。」

    「……」悵然無言,別說旁人看不懂了,連他自己都難釐清這種複雜的心緒,赫連魑魅神智昏沉地閉了閉眼,心神一旦鬆弛了後,整個人都懶洋洋地提不起勁。「……為什麼來?」熬過一陣欲倒的暈眩,赫連魑魅虛乏地開了口,男人的出現著實太出乎他意外,尤其當戎月已被人搭救後。是因為不放心嗎?所以親自來到這片危機四伏的鬼域?可是……這實在不像他的作風,這個本事同鬼神般的男人情緒裡大概沒有擔心兩字吧!

    「怎麼,不想見到我嗎?再不來,有只大笨貓只怕會被人啃到骨渣子都不剩,我可沒那麼好本事把這隻貓拼回原樣。」伸手托住面前這副搖搖欲墜的軀體,戎剩皺了皺眉,這隻貓到底還有沒有點溫度?冷得跟塊冰簡直投兩樣。

    這個心比天高的男人……是為他而來?不是因為戎月,而是只為了……自己?!

    意思是自己在他心裡有著那麼點特別?不僅僅只是抹可有可無的影子?!

    長睫無力地眨了眨,終至低垂半闔,琥珀般明亮的瞳眸也如風中殘燭般,神采漸斂,漸趨黯然,越來越渙散的神智讓赫連魑魅什麼都無法再多想,黑暗,熟悉地湧上包裹了一切。只是遠揚的意識中,有股莫名所以的欣喜始終滿滿地充溢在胸臆間,如火烘般暖的叫他的心忍不住悸動。

    「笨貓?不准睡!聽到沒?我說不準。」撂下警告,戎剩開始動手脫起赫連魑魅一身血污的濕衣,管它濕粘著還是沾附著皮肉,三兩把就將整身浸血的衣衫全部撕除。

    「唔……」被血衣沾粘的傷口一扯就是一陣劇疼,裸露出的蜜色肌膚上很快就佈滿了層薄汗,密覆的如羽的長睫也一振一顫地緩緩掀起。雖然俗話說長痛不如短痛,但如果是痛到能把人活生生地從暈迷中激醒,大概所有人都會敬謝不敏,改選另種折磨了。

    「醒了?很好,省得我還得勞動其它人。」俐落地去除了衣衫後,戎剩迅速地巡睨了遁眼前這副軀體上的纍纍傷痕,掏出懷裡早有準備的淨布與金創藥,又是把人當死物般自顧自地擦拭、灑藥再層層緊裹,完全不管掌下所觸是一陣又一陣難止的痙攣與顫慄。

    「麻煩的傢伙……」打理完畢,戎剩忍不住碎念了句,敞開了自己的衣衫把人裹入了懷,倚巖坐著,再解下厚暖的披風緊緊包覆,這片荒漠裡寸草不生枯木難尋,想取暖就只能用這最原始的方式以體溫互偎。

    「還嫌不冷啊?腳縮進來。」輕拍了一下人兒瑟瑟顫抖的臀腿,戎剩健臂一撈,屈起那雙結實的長腿攏人自個兒的腿彎中暖著,模樣就像抱了個大娃娃在懷。

    「唔……」又是忍不住地一聲痛吟,腿上的傷處這一彎一縮又是疼得直人心扉,赫連魑魅痛得只能虛軟地趴在那溫暖的胸膛上細碎地直喘氣,好半晌,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痛感才又逐漸遁隱,回歸了麻木。

    「吞下去。」迷迷糊糊地還沒能理解頂上響起的聲音語意為何,唇上就已是一陣溫暖的感受,伴著濕潤舌辦的闖入,濃烈的藥味也隨之散了全口,赫連魑魅卻是下意識順從地嚥下這滿嘴的苦澀。

    喂完藥,戎剩又是流連吮吻了好一陣才退離自己的唇舌,難得這隻貓唇上的溫度比自己還低了許多,滋味還真不是普通的差。伸掌探上那方同樣冰涼涼沒絲暖意的背脊徐緩摩娑著,游移了好一陣子卻還是起不了多少暖意,戎剩眉宇不耐地一揚,索性覆掌貼上了人兒的背心運氣注入。

    一陣暖流徐徐在體內遊走,趨走了凍人的冷意也平撫了不少錐心刺骨的疼楚,赫連魑魅緊攏的眉頭漸展,一直處在迷離狀態下的神智也逐漸恢復了清明。

    「……謝謝。」意識到那道暖流來自擁著自己的男人時,赫連魑魅露出了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甜美笑容,那是種心滿意足的饜神態。在這個霸道卻恁般溫暖的懷抱裡,他知道自己可以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可以放下,就算天塌了,也絕壓不到自己身上。

    才想再揶揄這只不自量力的笨貓幾句,低頭卻不經意瞥見了那抹悸動心弦的笑,猝不及防的戎剩不禁又是被拐失了好一會兒心神,再回神時優美的唇形已是如彎月勾揚。

    「就這兩字?嘖,還真是字逾千金……」不勝戲譫的口吻,戎剩伸指輕搔了搔那半截露於披風外,髮絲貼伏的頸際,惹得懷裡抱擁的身軀又是一陣不能自主的輕顫,好玩的是這只埋首胸前的貓兒哪不好躲竟是往自己懷裡更縮了去,渾然忘了眼前的不是避風港而是罪魁禍首。

    「你這傢伙……」」為什麼總是這麼有趣呢?瞇彎了子夜般的黑眸,戎剩好心情地把人摟的更緊了些,果然為拎回這只迷途貓跑這一趟還是值得的,不然怎麼看得到這麼多有意思的畫面。「全天下也只有你這只笨貓,連口都不用開就可以搞得我有床不睡,盡跑來這鳥不生蛋的鬼地方陪你吹冷風。」

    「美人顏,蛇蠍心,我不早說過了?人家請君入甕你怎麼還真笨到稱了別人的心意,自個兒往洞鑽,又把我的話當過耳風了?」數落的詞語,卻是輕柔地有如情人間低喃,加上拂在耳畔邊的熱暖呵氣,怎麼看都是噯昧的情愫大於實質訓誡。

    「……沒。」微搖了搖頭,儘管過度耗損的身子昏昏欲睡,赫連魑魅還是強打起精神響應,別說是他真的記得那段交談,就算忘了也不能點頭承認,這狂佞的男人叫人回憶的方法可不是現在抬不起一根手指的自己承受的了。

    「為什麼不找我商量?也許我會吃錯藥幫你一把也說不定,英雄救美也得有幾分把握才做,哪有人笨到美人給別人救走了自己留下當狗熊?」

    「月王……是意外。」虛弱地扯唇做出個苦笑,赫連魑魅連語聲音都滿佈著無奈。幾分把握?對懸在心坎間的人事,沒十分把握他根本不會冒險,就算是對自己,若非無路可選他也不會毫無把握就輕易涉險。

    易牙居之行原本就是仗著自己的輕身功夫不錯才虛應了血朧,打算將計就計,估量著就算身體狀況不佳,打不過也逃得了,誰曉得臨時摻了個戎月,才會落得如此狼狽。

    「意外?呵,阿月那小子的確叫人意外,不光你這隻貓被害的灰頭土臉,連螭跟我都無法倖免於難,一塊被拉著淌渾水。」

    愉悅地微勾起唇,憶起那個玩世不恭的傢伙變臉的模樣,戎剩更是忍不住輕笑出聲,只是不過片刻挑揚的唇角就變得有些抽搐。那傢伙,現在大概也在某一處笑話自己那時候變臉的樣子吧……

    「我說魅兒……你是不是太過大方了些?對血朧手下留情也就算了,怎麼連派個苦力給你用,你也笨到白白放過?」不提還好,一想到那傢伙得意的嘴臉,氣也就隨著不打一處來,漆漆暗夜裡,刻意放柔的低沉嗓音聽來開始有些危險。

    苦力?長睫輕撲,如月華般晶亮的眼瞳裡寫著儘是疑惑,直到背上被揉撫的力道加重了許多,赫連魑魅才霍然意會到戎剩所指的該是那個半途如曇花一現的男人。

    「那個……帶走月王的?血……螭?」

    「對,就是那個懶鬼,人都給你派到眼前了怎麼還不用?那傢伙是習慣耍白癡沒錯,但不至於像到讓你看不出他的身家底子有多少吧!而且我相信他對阿月的在意程度你也不會沒察覺。」

    「我……」猶疑著,赫連魑魅咬了咬唇,該怎麼說那時候他滿心只想著戎月能越快離的越遠越好,何況對手是血朧,他……

    「笨魅兒,你到底要跟著我多久才能學得半分像?」怎麼不清楚這隻貓的那點心眼有多大?戎剩狀似不勝惋惜地微咋了咋唇:「換做是我,哼,阿月在手,哪怕只那點小事,想叫他鑽地打井都行。」

    「沒關係,山不轉路轉,有的是活兒讓他忙……」漆瞳中精光一瞬,戎剩帶著邪魅的笑容低頭啃了啃懷裡人兒細緻的耳廓:「我打算出去晃一陣子,跟不跟?」

    出去?離開嗎?離開……那達?微抬首,赫連魑魅迎上那雙閃耀著銳芒的黑眸,戲譫的神韻依舊,卻是沒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他是說真的,要離開那達,微揚的語氣不是徵詢僅只是陳述,可自己……

    「不想嗎?」伸指端握住那仰望自己的臉容下顎,拇指輕輕摩娑著那兩片失澤的辦唇,戎剩的眼裡有絲了然:「阿月你就別操心了,有螭當褓母,保證連掉根頭髮他都會跳腳宰人,再說……」

    「我這一走,戎甄的頭可大了,戎螭跟她可不像我這般無冤無仇,不把她整得七葷八素才有鬼,那小子的怨念可是醞釀了二十個年頭,發作起來一定很精采,那女人只怕到死都搞不清究竟招惹了哪尊煞神,若要是知道兩個人的孽緣是她自己牽的……」

    「呵……一定很有意思,早該走人逼那懶鬼上戲的,等回來看那小子要怎麼謝我給他這機會。」

    越想越是掩不住眉楷唇角湧上的笑意,戎剩開懷地擰了擰赫連魑魅挺俏的鼻尖:「魅兒你也有份賞,若非你,我才沒那好興致離窩。」

    戎甄……戎螭……戎螭?不是血螭嗎?可惜暈沉的腦袋實在很難再多轉什麼,隱隱約約赫連魑魅只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件了不得的秘密。

    「這下子沒說不的理由吧?就這麼決定了。」

    聽到如此霸道卻又顯得有些孩子氣的話語,饒是睡意漸濃意識漸朦,眼已半瞇的赫連魑魅也忍不住揚了揚眉梢。在這男人面前,他幾時有過說不的權利了?!

    只不過……埋首深汲著那一份名叫戎剩的味道,溫暖的感覺如涓流般絲絲熨貼著心田,赫連魑魅又是滿足地扯彎了唇稜。他是越來越習慣這個狂狷的男人了。習慣了他的惡言與劣行,也習慣了他的唇吻與指撫,而那一份他大方給予的溫度,更是習慣地成了眷戀。

    他知道,這男人是用著自己的方式硬拉著他並肩同行,談不上溫柔卻也叫人無法拒絕,只能一分分沉陷隨他同舞。到現在,他仍舊沒忘了這男人不是自己能夠動念的對象,然而那似乎不成為個問題,反正他也沒有選擇的餘地不是嗎?既然如此,就這樣任自己由他拉著走下去也未嘗不可。

    至於擔心習慣了依賴了又變得有如薦蘿攀附、變得沒有自己……呵……依那男人的惡劣推判,想被他縱容著墮落到這一步只怕很難,非常難。歲月漫漫人生幾何,又何必杞人憂天,顧忌著未來是合是離,情深情淺就都由緣吧……

    「在笑什麼?」又是那種讓人離不了視線的笑容,可是接在自己剛才的話語後,想不叫人多做聯想都困難,黑瞳裡的墨澤深幽了幾分,低柔的語聲也又沉了不少,字字都帶著絲絲冷意。若是這隻貓敢笑話他,下一刻就等著被踢出去挨寒受凍!

    「……想學……你。」囈語般呢喃著,快要墜人夢裡的赫連魑魅渾然感受不到週身驟起的寒意凜凜,閉起眼,喃吐著心底深語。

    「學我什麼?」紅唇一掀一闔諄諄誘哄著,盤勾的雙腿卻是蓄滿了力道,待下一句若聽不順耳就起腳踹人出去。「……任性……」

    「喔,你這顆貓腦袋是被朧殺昏了頭還是打到開竅?」難得是意料外的回答,戎媵饒富興趣地往懷裡瞅了眼。那兩個宇的意思是說這隻貓終於決定不做人影子了嗎?有意思,他就拭目以待這隻貓的蛻變,看看有著自己當樣版,能不能變出只尾巴翹比天高的驕傲東西來。「原來我的魅兒還不是塊朽木,有賞,就由你決定去哪兒吧!」

    去哪兒?……林蔭成澤……鶯啼燕飛……

    「……江……南。」

    回去吧!回去看看那處有著所謂「家」的故鄉,十年了,該回去看看那埋著幽幽一縷芳魂的青塚,然後告訴她別再為自己掛心了,他已經不再茫然何去何從。輕思一聲表示答應,戎剩不再開口言語,只剩披風下的手掌徐徐游撫在那方仍嫌溫涼的背肌上,一拍一歇地伴著傷乏的人兒入夢休憩。

    江南嗎?原草陵丘,湖光瀲影……這隻貓倒挑了個好地方。其實在他而言,去哪兒都無所謂,只要不是大祁京畿就行,雖說大凡皇城所在都是人文蒼萃,繁華似錦不失為個遊玩的好地方,但偏偏也有個如陰魂般在笨貓心裡頭久久不散的人物在,他可不想大好的遊興被那只笨貓,眼直涎流,學忠狗搖尾巴的蠢樣給破壞殆盡。

    然而人算總不如天算,而冤家,尤其路窄……

    ***

    「爺?」

    某年某月某日,當一抹耀眼的白和一抹不怎麼起眼的黑連袂來到錢塘江觀潮時,江畔一道再熟悉不過側影深深吸引住了黑衣帽沿下的琥珀色眼瞳,想也沒想地,那個喚了十年的稱謂就這麼帶著輕顫破喉逸出了唇。

    呼應這滿是思念之情的低喚,正與身旁人喁喁細語的人兒驀然回了頭,依舊是記憶中的絕美容顏,只是那雙燦如夜星的漆眸比往日少了分冰寒更添了幾許飛揚神采,若是再加上點笑容……

    越來越像遠在北地裡的戎月了,能把爺改成這樣,那位祁將軍的本事著實叫人甘拜下風。

    「好久不見,我就說還有誰會這麼叫小雪兒,果然是魑魅老兄你,怎麼黃土看膩了改來這兒浸浸水?我們原來還打算這兒待膩了就去找你玩說,這叫心有靈犀對吧!」

    先開口的反倒是麗人身旁一身儒服打扮的高姚男人,俊雅的容貌配著雍容的氣度,怎麼看也非泛泛,只是這張在爺面前特別「靈活」的嘴,同樣地也叫人怎麼看也難相信他就是那個有著赫赫威名的靖遠大將。

    「氣色不錯氣阿魅,那傢伙的人頭看來不難顧嘛!」刻意學著記憶裡戎月喚人的語調,水衫麗人揚唇笑了笑,笑容依舊邪魅卻也有著絲故人重逢的喜悅:「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他八方風雨處境不怎麼妙的,怎麼,那票麻煩全解決了?」

    「爺,放心,月王現在很好,不是我,沒有那麼厲害,我不像您……」一喜一急,想說的話又很多,赫連魑魅出口的詞句照例又亂了章法。

    「停,魑魅。」

    清脆的語聲突起,就見水衫麗人形象全無地捧額直搖首:「你這傢伙,這一年是沒人讓你嘮叨嗎?別告訴我你又需要另一個十年練習。」

    「爺……」赧意地微低頭,赫連魑魅陡然感到身邊怒張的氣勢越來越顯熾烈,這才想起他竟徹底忽略了身旁的男人:「他是戎剩,月王的表哥,也應該是您……」

    「不是!」

    回異的語聲同時響起,一高一低宛若和弦,就見四道冷冽至極的目光無誤尋著彼此對瞪著,兩張平時都極為出色的臉容此刻全是沉霾得駭人,週身釋出的寒意更是叫人退避三尺猶嫌冷。

    怔忡地楞在當場,赫連魑魅完全不知該做何反應,一是想不到互不相識的兩人居然這般有默契,同語同變臉,二則是這兩個人的脾氣雖然都不好,但會如此直接毫不掩飾地對個陌生人發作還真不曾見過。

    怎麼……會變成這樣?剛剛大家不都還是有說有笑的?渾然不覺自己是罪魁禍首的黑衣男子滿臉俱是不解的茫然,一顆心更是七上八下地歸不了位。

    「魑魅老兄,去跟小雪兒聊聊吧!他嘴上不說其實心底還是挺掛念你的,至於你的這位……呃,朋友對吧!我來招呼。」

    同情地拍拍眼前侷促不安人兒的肩膀,儒衫男子爾雅地露了個安慰的笑容,推著他就往麗人身邊送去。一年不見,看來這老兄還是直腸直肚地不怎麼開竅啊!他似乎沒瞥著那個叫戎剩的男人從頭到尾就神色不豫冷著張臉,也似乎忘了他的那位爺生平最忌的就是提及那亂七八糟的身世。

    「在下祁滄驥,閣下是剩王爺吧!久仰。」

    互為敵對的名人,對於彼此的底早就不陌生,只是從未見過面,任誰也沒想過頭一次見面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閣下看來……心情似乎不怎麼好,江南美景不比大漠風光嗎?」

    許久不見對方響應,某條狐狸開始興高采烈地晃搖起尾巴……

    許是跟心上人鬥嘴斗的自由慣了,要他再套回王爺世子那拘禮多儀的虛殼裡實在氣悶得很,同理,要他放過眼前可以逗樂的機會也是會要他的命。

    「……」瞄了瞄這個顯然是在說風涼話的傢伙,看著那雙精光爍爍的眼毫不相稱地嵌在一副人畜無害模樣的瞼上,戎剩也起了興致,薄唇微抿,笑容如雪霽天晴般漸展,卻是邪魅地不下方才麗人。

    「祁將軍,如果那個長得像阿月的冷臉小子也盡拿眼往別人身上瞧,我相信大將軍的臉色應該也不怎麼好看,若非將軍文武兼備,除了武將一職還兼做太宰?」

    唉呀呀,這是拐著彎說他肚大能撐船嗎?儒衫青年也陪著再把臉上的笑容加大幾分,看來這一局是棋逢對手了,只不過……這傢伙怎麼笑起來跟他家小雪兒準備痛宰人時這麼像……

    「剩王爺謬譽了,在下衣寬哪及王爺,不過小雪兒愛看誰我都無謂,只要別摘了人頭當球踢都好……聽來王爺是擔心哪天同舟溺水時,魑魅老兄伸手拉上船的不是你?」

    「哼,將軍多慮了,就算魅兒不拉我上船,難道我不會就拉他下船嗎?」

    不會吧!這麼狠……想一塊死?涼風颼颼,某狐狸縮了縮脖。「……咳,冒昧再請教一事,王爺的意思是如果哪天吊在崖邊看風景,魑魅若是……呃,不小心放了你的手……王爺不會也想拉著人作伴一遊地府風光吧?」

    「喔?沒想到大將軍想法倒還挺浪漫的,果然是黃河渾水喝多的南國人,將軍該不是想我之所以拉魅兒下船也是想共赴黃泉吧?哼,沒本王的應許,碧落黃泉魅兒那兒也去不了,大將軍想、試、試、嗎?」

    語聲緩揚,字字清晰,卻是寒意凜凜,血味撲鼻……

    啞口無言,啞口無言……狐狸尾巴越搖越低,終僵成了把拖把掃地。這傢伙……簡直跟他的小雪兒一樣惡質!不不不,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的小雪兒直來直往哪有這麼繞肚腸,狂歸狂也還沒恐怖到叫人雞皮疙瘩直起。魑魅老兄,你怎麼老喜歡招惹這樣的人物呢……

    落居下風的某狐狸一臉同情地將視線投往遠在另端一臉神采飛揚的墨影,眼裡載滿的除了憐憫外還有那一點點笑意在閃閃發光。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魑魅呀魑魅,到時別怪你的爺不夠義氣,他不過是跟了我,登台入戲的習慣早改成喝茶看戲啦!阿彌陀佛,菩薩保佑……

    怎麼說都是相識一場,儒衫青年很有良心地送上了幾句禱文,只是當他瞥著身旁男人注視前頭那方墨影的神色後,很快就把口裡念的改成——

    嗚呼哀哉,尚饗。誰叫他怎麼瞧,這幾句祭文都比前頭那八字箴言來得實用,魑魅老兄,你就自個兒多保重吧!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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