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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衣 第三章 作者:針葉
    花竹幽窗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

    美人在床,睡得……香甜。若是慢慢睜開眼,會是何等的嬌慵風情?

    倏地——床上美人如被人起乩驚醒的乩童,突然睜開黝黑的大眼,眼中毫無惺忪睡意,有的只是澄然清醒。眼中流轉的精妙神采若是讓人看到,還真會懷疑這衣不著縷的美人兒究竟是突然驚醒,或根本就未入夢?

    這是……

    「統領,醒了?」門外傳來細微的低問。

    「釣雪嗎?進來吧!」掃視陌生的臥房、陌生的衾被,再低頭看看白皙外露的肌膚,美人兒竟皺起眉頭,面色遲疑。

    「統領,釣雪進去了。」輕輕的叩窗聲響過後,窗子被人推開,輕巧躍進一位黃衫姑娘,手中抱著一堆衣物。

    「什麼時候來的?」

    「寅時(夜間3-5點)。」

    「怎麼找來的?」

    「昨晚,散煙失職了。」她們沒想到那群人竟會潑污物。順手關窗,釣雪走至床邊,奉上衣物。

    「無妨!你的耳力越來越好了。」女子誇著。

    「多謝統領。」聽她語氣淡然,釣雪不由斂眉低笑,低頭找著女子昨夜換下的衣物。咦,為何屋子裡什麼也沒有。

    「可見著其他人?」

    「卯時時分,周十八從屋裡出去。」還很狼狽的樣子。釣雪眼光仍在屋內搜著。

    「哦?」她今日倒是睡了許久。接過衣物,擺手示意她退開,女子慢慢著穿。見她腦袋左右晃動,不覺奇怪,「找什麼?」

    「找公子昨天的衣物。」

    「不在屋子裡?」奇了,污穢的衣物能跑到哪兒去。

    「沒有。」找不到衣物,釣雪突地拍掌,「啊,許是周十八拿去清洗了。」

    「罷了,以後再找。」女子不以為意。

    她不以為意,可有人在意,「二統領,你膽子也忒大了些吧。若是讓秋大統領知道你與男子共處一室,還被男人給輕薄了,豈不要殺他全家。」還是無償的。

    「哦,哪個男人敢輕薄我?」

    「就是那周十八。」在屋頂上她就瞧到了,那男人好大的狗膽,竟敢抱著她家二統領共臥一床。雖說隔著被衾,他也不時為二統領拉著滑下的薄被,但身為貼身護衛,她見著就生氣。

    三個護衛中,算她脾氣是最好,若是散煙見著,不怕當即劈了周十八當柴燒。

    「輕薄啊?」除了盯著她看的眼光色迷了些,她不認為周十八能輕薄到她,沒被她殺了才是真呢。女子淡笑,似不放心上,「令牌呢?」

    「令牌拿到了,散煙在客棧候著。」

    待她穿好衣物,釣雪掏出腰間口袋中的玉篦子為她梳理柔軟烏髮,用白色絹帶紮成一束,繫上緋羅巾、抹額,隨後退開一步,打量。

    「好了。」她點點頭,將玉篦納回腰間的皮袋子。

    「越來越手巧了。」嬉笑著,女子罩上最後一件白袍,拂起的袍角畫出一道曲線,完美垂落在女子腳邊。

    「多謝統領誇獎。」揚起外人難見的甜笑,釣雪得意。

    「走。」眼角一挑,女子舉步。

    推開門,疏落交織的晨曦下,又是一個陰柔的白袍美公子——秋凡衣。

    「這周家人真少。」看著過往的僕從對他們點頭躬身,釣雪在秋凡衣身後低語。

    「是很少。」秋凡衣點頭。

    環顧周家,不大,家僕很少。一路走來,見到的人數屈指可數。見到她們,不但沒有驚奇,竟能微笑著停下手中的活衝她們躬身行禮,好像早知她們是客人了。

    酒樓裡聽來的閒言中,慶元城最讓人津津樂道的,是城中四大戶中的四位「敗家」公子。周家似乎也有一位,照理應算是城中赫赫有名的大戶人家吧。為何走在廊間,竟讓人有荒涼之感?

    不管,至少她喜歡這個地方——夠安靜。

    昨夜被抱回來,他不由分說準備熱水沐浴,熟稔得不像只見過三次面的陌生人。既然好水好沐,她自是不會推辭。令她遲疑的,是沐浴後,她竟然在毫無守衛的情況下,無任何防備熟睡於此。

    熟睡啊,多久沒有感受的滋味了。

    這一夜,纏了三四個月的莫名夢境破天荒地未來打擾,也沒在夜半驚醒,能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實在少有。是他的床有魔力,還是這周家善解夢境風水,本就是個福緣旺地?罷,看在好眠無夢的分上,逗留的這段時日,她就在此處打擾了。

    住他屋子,付他銀子,銀貨兩訖。

    打定主意,秋凡衣臉上笑容變大,心情愉快得讓釣雪眼花花——她家統領是遇到什麼好事了?

    待兩人前腳邁出周家大門,各行其事的婢女家丁轟地——團團衝到門後,探頭探腦地張望著。

    「是三少爺的朋友嗎?好面生呢?」

    「我看著好像是從八少爺的院子裡出來的。」

    「你什麼時候瞧見八少帶朋友回家了,肯定不是八少的朋友。」

    「肯定是三少的。你們沒瞧到嗎?那白衣公子長得秀氣十足,一看就知道與三少一樣,成天泡在花粉堆子裡。」

    「噓——你好大膽子,敢數落三少爺,今年不想拜祀神啊?」(註:拜祀神是慶元不成文的習俗,年歲終時,各個商家或大戶人家均要參拜祀神,能否參拜祀神的夥計家僕,決定著來年去留,俗稱「拜神無份捲鋪蓋」。即未被邀請拜神的人將會被解雇。)

    「嘿嘿!」

    「我剛才是不是很有禮貌,那白衣公子還衝我笑了笑呢!」

    「我也不錯啊,看著面生的公子一點慌亂也沒呢。」

    「你們說,老爺會不會誇咱們有進步?」

    「切——你做白日夢呢!」

    「啊,對了,我好些天沒見著三少爺了。這白衣公子什麼時候和三少爺進屋的?」

    「當然是夜深人靜的時候鴃A笨蛋。你以為敗家公子是那麼好當的?沒見著公子身邊那位漂亮的姑娘嗎?哇——他們可真大膽,竟敢在周家調情。若是被老爺撞到——」

    「嘿——」

    眾人正小聲議論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暴喝:「一個一個地偷懶呢,你們?」

    哇——吹鬍子瞪眉毛的管家!

    轟——眾人作鳥獸散。

    「哼,就憑你們,資質駑鈍,如何學好解夢術!」四十多歲的周府管家吼散一幫猢猻後,開始搖頭,「什麼白衣公子,分明是個姑娘嘛。憑著這一點都看不出,你們算是白進周家了。」

    唉,周家共有少爺八位,除三少八少留在家中,其他六位分散各地增長見識,以便將周家解夢堂發揚光大,名傳千里。三少已是扶不正的敗家子,成天留戀章台柳廳,姑娘家哪敢嫁他,不提也罷。倒是八少,雖說嘴滑了些、不成氣候了些、心無長進了些,卻是個安分的好孩子,轉眼就二十五了啊,也該娶房媳婦了。

    唉——哪天得提醒老爺,是時候給八少提親了。娶個媳婦,再為周家添上一丁二子,到時,這宅子裡就沒這麼寂寞了啊!

    周老管家關上大門,昏花老眼轉個不停,為家僕的駑鈍搖頭,為自家少爺的不長進歎氣。

    自從八位少爺長大成人,他許多年沒聽過孩子天真的歡笑了。所以啊,白天的周家死氣沉沉;夜裡的周家陰氣沉沉。沉來沉去,弄得他的歎氣也很沉重啊!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熱鬧的大街上,秋凡衣掃視著草谷中難見的小攤商舖,不時停在特色店門外瞧個仔細,最終方向是周家。

    「公子,咱們真要去周家?」好好的客棧不住,跑去周家借宿幹嗎?還不得一樣付銀子。

    「散煙不願去?」經過帽店,舉步邁入,秋凡衣一邊看一邊問。

    「不敢。」散煙扶了扶包袱,搖頭。

    「那——」正要取笑她不滿的嘟嘴,帽店外傳來一陣紛亂。

    「小丫頭吃了熊心豹子膽了,我的包子也敢偷?」肥胖的蒸包攤老闆將八歲女孩推跌在地,氣洶洶地叫著。

    「我沒有偷,我用紙鈔賣的。」小女孩污黑的臉上全是倔意。

    「紙鈔?你說這張十貫的紙鈔?哈,是假的。敢用假鈔買我的包子,不是偷是什麼?」肥肉一抖一抖又一抖。

    「不是,這是一位好心叔叔給的。」女孩支撐著站起,力爭。

    「哼,誰給的?誰給的?人家騙你呢!」胖包老闆似乎很有氣概,大人不記小人過地瞪了女孩兩眼,走回包攤繼續做生意。

    「你胡說,戴尖帽的叔叔不是騙子。」女孩氣紅了眼,一顆水珠積在眼角滾來滾去。

    尖帽?假鈔?眼神一瞟,秋凡衣示意釣雪。

    「是。」邁出帽店,釣雪買了五個肉包,將女孩拉到街角,細說低問。回來時,手中卻牽著女孩黑髒的小手。

    「錢鈔是日本人昨天給的。」知道她愛淨,釣雪拉著女孩站得遠。

    「鈔呢?」

    「公子請看。」釣雪展平有些油膩的紙鈔,不時翻轉,讓秋凡衣瞧得仔細些。

    紙鈔用桑皮紙銅板印刷,上方印著「至元通行寶鈔」字樣,中間印著「拾貫」,右起印「尚書省奏准印造至元寶鈔宣課差役內並行收受不限年月諸路通行」,鈔背面有官印。

    乍看下,的確是大元朝印刷發行的紙鈔。可仔細看看官印,墨跡微微分散,可辨出紙質的好壞。

    應該是假的吧,秋凡衣並不肯定。淺葉谷買賣向來金銀計算,不收紙鈔,若要她分辨,倒也極難認出真假。印假鈔是別人的事,她管不著。特別是沾了油膩的紙鈔,氣味難聞得令她皺眉。急忙揮手,她示意釣雪移開。

    「我們走。」小插曲並未影響她輕快的心情,丟開手中紗帽,秋凡衣自顧走出。

    「公子,這女孩……」釣雪在身後叫。

    「你身上不是有銀子嗎?」給綻銀子打發了便成,問她幹嗎。

    能否躲過戰禍,能否在世間生存下來,得看女孩自己的能力。她是殺手,沒那麼多善良和慈悲。即使有,也在年幼時給磨掉了。

    「是。」掏出一綻八兩銀子贈予女孩,釣雪沖女孩笑了笑,叮囑她小心後,快步追上越走越遠的兩人。

    「多謝恩人,多謝恩人!」女孩清脆的謝音不斷傳來,隱著激動。

    「公子,她……在謝咱們!」追上兩人的釣雪不時回頭,眼中微有漣漪。

    「如何,比之殺人?」斜睨她,秋凡衣勾出涼笑,瞳子黝黑如潭。

    聽她此問,釣雪低頭思量,道:「看著組中殺人,雖說咱們只是隨後收拾,卻總是死寂一片,腥味有些濃。今日送錠銀子給那小姑娘,她不但活著,還張口衝咱們道謝。嗯……的確有些不同。」

    「喜歡嗎?」秋凡衣仍是涼笑。

    「不知道。」搖頭,釣雪回頭看著仍在道謝的小姑娘。

    「散煙呢,想不想試試?」信步慢走,秋凡衣問一言不發的散煙。

    正想著她為何無緣無故搬離客棧,散煙恍了恍神,不解,「試什麼,公子?」

    「做散財童子試試。」涼音中透出些許戲謔。

    「啊?」如和尚撞鐘,散煙大擺腦袋,「莊管事若知道散套鏨⒉僕u櫻s諞桓齠緦宋易霾莘省2灰Bp灰Q灰B畢胱啪托木@?br>「莊管事?」突地哼了哼,秋凡衣斂去笑意。

    「公子,你……生莊管事的氣?」見她突兀變臉,釣雪猜測。

    氣?不會,她怎會生淺葉組萬能大師爺莊舟的氣呢,最多不過抱怨他的小肚雞腸。

    真沒見過這麼小肚雞腸的人,幹嗎非得查冒充者呢?殺了人,有誰會傻乎乎地等著人來捉?沒準早跑到其他地方殺人去了,還輪得到她來捉人,真是!

    既非官又非差,他們本就是以營殺為生的人,何必非得找出同道人?沒聽過王不見王,同行相忌嗎?非讓她跑這一趟,莊舟有病!況且慶元城中,傳得最多的不是江湖中事,倒是那些商家大戶的風雨傳聞,有真有假,全是磕牙的好材料。隨便在街上走一走,各家的消息全有了。這不,又來了——

    「聽說了嗎,聽說了嗎,施家墨香坊印了一本《金剛艷》,人人爭著買呢。這個月又印了本《比丘醉》,連杭州書院也派人前來,要買這書版回去印哪!」

    「聽說這書中將出家人寫得很淫亂呢,好多文人都誇這著書者寫得好。」

    「哎呀,我還聽墨香坊的夥計說,那些東洋來的日本人也看中這書的印版,正在施家三公子商討要買回去自己印。」

    「哇,施家真是發財了。」

    「別說施家啦,我前兩天聽說啊,林家二公子得了……病,已經躺在床上起不來了,林老爺請了城裡最有名的大夫都治不好呢,說是縱慾過度。我看哪,林老爺只怕要白髮人送黑髮人。」

    「可憐的林老爺喲,他最好去解夢堂為二公子測測凶吉。周家解夢堂的師傅可是咱慶元城最厲害的。」

    「唉,周老爺雖厲害,卻算不出他家三公子啊,也是個敗家的喲!」

    「提到敗家,周施梅林四家的公子可是不相上下。」

    此城不傳大事,只傳小道消息。城中漢人多,因海運繁盛,倒也有不少蒙古人和色目人,而當地居民極少提到大元統治者,想是漢人驕傲作怪。

    如此看來,死個市舶司也是小事一樁,不足掛齒。

    這,是秋凡衣四天來的最後結論。

    周宅很小,小得居然連宅牌也沒一個。

    抬頭看著光禿禿的銅漆木門,秋凡衣不太確定早上是不是真從裡面走出來,反倒是隔壁那家高牆紅瓦氣派十足。

    「公子?」見她昂首發呆,兩人在身後疑叫。

    「釣雪,你早上來的是這兒嗎?」她真的不太確定。

    釣雪點頭,給她肯定。

    「好,咱們——散煙你幹嗎?」正要敲門,卻見到散煙踩著散花醉步,意欲翻牆而進。

    嚇?不是跳起去嗎?散煙疑惑地瞧向釣雪。

    「咱們是借住,不是執行任務,這次是直接從大門進去。」拍著銅漆門,秋凡衣戲諷。

    半晌,銅門被人拉開,探出一張鶴顏皺皮的老臉,「三位——」

    「是不是凡衣?是不是凡衣?」門內突然傳來急叫。

    「別急別急!」老者回頭應了聲,再轉頭對三人道,「三位——哎喲,八少爺你別推我呀!」八少今天吃錯藥了,勁兒這麼大,存心想拉散他這把老骨頭。

    「走開。」用力拔開銅門,周十八急火如風地跳出來,一把拉住秋凡衣的手,急聲追問,「你去哪兒了?吃了飯沒?我找你一天,人影也不見,太陽都快落山了。傲鳳樓說你正午就退了房,你不住了,要走啦?要去哪兒?走也要通知我一下嘛,好歹我……好歹我……」

    「你怎樣?」辟里啪啦的連環問聽得秋凡衣一頭霧水。

    「好歹我……我也是要娶你的人,你怎能不由分說,說走就走?」周十八憋了半天,終於紅著臉叫道。

    「娶公子?」散煙瞪大眼,防備地盯著周十八揪人的手,不解秋凡衣竟讓他捏著不放。

    「八少,讓三位客人進屋說話嘛!」周管家掏掏耳朵,瞅到路過行人好奇地打量,心中暗歎,今日的情形,只怕明日傳成流言便不是如此形態了。

    的確,周老管家的思慮不無道理,今日聽到周十八說要娶白袍公子的人,紛紛向自己的親朋好友傳達著最新消息。等到五天後,城中大街小巷中最炙手可熱、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消息便是——

    周十八之所以至今為娶,是因為有龍陽余桃之好。

    嘿嘿,這傳聞緣由,正是今日他紅臉說的一番話。

    更有人繪聲繪色地傳著——周家八公子特別鍾情陰柔秀美,穿著白袍的年輕男子,真是愛到心窩裡去了。那白袍公子不過出門半天,周八公子就心急如火,那個關切呀,僕人們看著也臉紅呢!

    如此云云只為茶後談料,不足為懼,影響最大、害得周十八叫苦連天的,是那些聞風而至,對他錯表情意的男子。那些本就喜愛淑風之樂的年輕男子粉味十足,聽到此傳聞,竟個個穿著白衣白袍在街上衝他挑眉擠眼,噁心得他一天吃不下飯。而這,是一個月後的事了。(註:龍陽、余桃、淑風皆指喜好男色的同性之戀。)

    今日,顧不得行人刻意的探求目光,他牽過秋凡衣的手,拉著她直奔屋內。

    「慢點慢點!」追在身後叫著,散煙瞪著他大膽妄為的手生氣,右掌五指屈伸,蠢蠢欲劈。

    「你要走了?」拉她來到前廳,周十八急問。

    「誰說的?」她什麼時候要走了。

    「那你為何退了傲鳳樓的客房?」傲鳳樓是施家產業,四大敗家子素來交好,他與施家公子亦是朋友。

    「我要搬了。」頷首示意散煙退後,秋凡衣以眼神示警,讓她收斂。

    「搬?搬去哪兒?」一屁股坐在她椅邊的茶几上,周十八心急,「告訴我,我好去找你。」

    「找我幹嗎?」他的靠近沒引來秋凡衣的厭惡,令身後兩女暗自稱奇。

    「找你……你先說,搬去哪家客棧了?」似乎聰明了些,他頓住口,反問她。

    「你家。」環視樑柱,她從善如流。

    「李家客棧?」哪家開的啊,為何他從未聽說過?「在哪裡?哪個李家開的?」

    哇,有這麼笨的人呀!與釣雪對視一眼,散煙臉上寫著「大開眼界」。

    「哪個你家?」猶如聽到稀奇事物,秋凡衣收回掃視橫樑的目光,對上他,「你有幾處宅子?」

    「我家就這一處宅……」他一頓,瞪眼,「你……你說的『李家』,是指我家?」此『李』非彼『你』也。

    「對,我想在貴府上打擾數日,不知方便不方便?」他敢說不方便,她就直接殺了他。

    「方便。方便方便,非常方便!」急驟點頭,周十八俊臉先是一呆,隨後掛上傻笑。笑過後,火燒屁股似的跳起來,衝到廳外大叫,「緣伯緣伯,快快快,在我院子裡打掃三間廂房出來,記得多打掃幾遍,每個小角落都不能放過。還有,打掃完了薰些清淡的檀香,不能太濃,要淡淡的,像姑娘家用的水粉清香……啊,還有還有,床被全換上新的,挑最軟的料子。對了,還有,要……」

    「要靠著裡院,安靜的廂房,對不對?」老管家慢條斯理補充著。

    「對對對!最好還要——」

    「最好是靠著少爺的臥房,方便少爺找人,對不對?」

    「對對對!還要——」

    「還要方便少爺一眼就能看到,對不對?」

    「對對對!最好……」

    還有「最好」?

    老管家眉心非常非常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下,吹著唇邊的鬍子,沉聲道:「八少,依老奴所見,只要為秋公子身後的兩位姑娘打掃兩間廂房便可,秋公子直接睡在您房裡得了。你說好嗎,少爺?」

    「好好好。」

    腦中未聽進老管家的諷刺,周十八又是一迭聲的好。直到明白老管家語下的諷意,方回神,窘著臉,一時訥訥無聲。

    「老奴僭越了。」

    「不。是我太心急。」老管家與父親差不多,他又怎會責怪。

    「老奴這就去準備。」沖秋凡衣三人點頭,周老管家帶著不知從何處突閃出來的家僕,浩浩蕩盪開往周十八居住的東院。

    周老管家走後,周十八重新踱回秋凡衣身邊,盯著她四下打量梁棟,欲言又止。

    「周公子有話直說。」受不了他的小媳婦模樣,散煙放下包袱,冷道。

    「凡衣——」說就說,男兒挺天立地,怕什麼。

    「我家公子的大名也是你隨便叫的?」散煙又是冷森一眼。

    自在打量著柱棟,秋凡衣不甚在意,倒對兩人的一來一往興味不已。

    「不是公子。」被她搶白,周十八反倒自然了些,看了秋凡衣一眼,沖二人掛上招牌笑,「不知兩位姐姐如何稱呼?」

    「釣雪!」脾氣好的人主動答道。

    「要稱呼幹嗎?」脾氣不好的人可沒那麼好說話。

    「既然三位在周家住下,身為主人的我,當然得好生款待才是。若是怠慢三位,在下真會過意不去。」

    本想搶白的散煙收到秋凡衣淡淡一瞥,脾氣再不好也得聽話,只得硬聲道:「散煙。」

    「好名字,好名字!」周十八拍手稱讚,「釣姑娘,散姑娘,日後還請多多包涵。」他就要成為她們的姑爺了。

    「笛。」秋凡衣驀然開口。

    「呃?」得到佳人主動,周十八高興之餘,不解她那一聲「低」所謂何意。

    「她們姓笛。」菱形的唇揚起嬉笑,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鎖定他,「打擾周公子數日,秋某定會重金相謝。」

    「無妨無妨,凡衣,你我不必客氣,叫我十八吧!」坐在她身邊,周十八熱情不減,「凡衣凡衣,在下至元十二年四月初九生,今年二十有五,尚未娶親。品德端正,從不涉足煙花之地,家中以解夢堂為生。你呢你呢,是何方人氏?家中尚有何親人?我立即派人上門提親去。」他昨夜說娶她可是當真的。

    「提什麼親?」散煙聽著不對,懷疑。

    「昨夜……昨夜在下無心冒犯,凡衣你別怕,我會負責的,真的。」招牌笑消失,換上的是難得的正經。

    「怕什麼?」有何好怕。她當他問得奇怪。

    「凡衣,早上我去給你準備吃的,沒想到回來你就不見,聽緣伯說你走了。我去了傲鳳樓,你又未回,正午再去又聽說你退了房,我以為……以為……」

    「以為我走了。」難怪方才緊緊拉著她,急切不安。聽他語中的忐忑,秋凡衣心中一動,死水般的黑眸中有了些些波紋。

    「嗯!」他點頭承認,「凡衣,我要娶你。」覆上她扣打茶几的修長玉手,眸中全是真誠。

    「你……家中可有其他人?」收回炙熱大掌下的手,秋凡衣無意提及昨夜之事。

    「有有,在下排行第八,上有七個哥哥,除三哥外,其他全在外地。另有家父一人,三個姨娘一個媽,你現在沒看到他們,因為他們全在解夢堂裡。」見她面露疑惑,周十八解釋,「周家解夢堂在城裡分店多,他們一人打點一家,我爹同時得打點三家,等我閱歷夠深後,爹才會放心讓我去打理。所以,嘿嘿,我現下只在城中各處積累經驗……」

    「哦,你就拉著幡到處開攤,是吧!」難怪他東拉一幡西拉一幡,看得她刺眼之極。

    「拉幡?」哦哦哦,明白了。周十八戲戲一笑,挑眉貼近她,賊賊低語,「你也覺得那張破旗像幡,對吧?聽說那是我祖爺爺的祖爺爺的祖爺爺寫的,傳到我這兒已經十幾代了。過了今年,我就不用再拉著它四處招搖了。」

    招搖?他也知道那張狂的解夢二字很招搖呀!秋凡衣輕快一笑,莞爾。

    嗦……嗦……刷……咦,什麼聲音?

    定眼一看,竟見到周十八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以衣袖拭了拭嘴巴,又拉著她的手道:「凡衣,我要娶你。」

    「怎麼回事?」終於,散煙看不下去了。什麼嘛,敢拉著她們統領的手色迷迷地流口水,還口口聲聲要娶她家統領?欠剁的男人!

    「他知道公子是女的。」釣雪好心解釋。

    「什麼時候?」她家統領的男兒樣毫無破綻,在谷裡除了親近的幾人,沒人能看出來。冷森的目光射向賊笑的男子,容不得他忽視。

    「昨晚。」釣雪再好心解釋。

    「昨、晚?」呼——暮色漸顯的廳中,一道夕陽拉出金色的餘光,映在散煙臉上,竟格外陰森。

    「昨晚他抱著公子共臥,一、床。」釣雪更加好心。

    嗚——嗚——陰風嗚咽!

    明明是八月時節,周十八竟感到陰風陣陣襲向後背,夾著濃烈的殺氣,吹得他驚駭莫名。

    「找死!」騰騰殺氣繞在散煙身上,映著桔黃的餘暉猶如夜叉索命。不由分說,素掌分輝撲面劈來。

    「啊?」險險閃過撲面的掌氣,可惜不夠快給劈個正著。就聽一聲慘呼,周十八已經滾落在地,俊臉一片狼狽……和呆傻。

    「凡衣,你想謀殺親夫啊?」回過神,他乾脆坐在地上哀叫。

    「此話怎講,我又沒傷你。」要她出手,可不只是坐在地上哀叫這麼簡單了。

    「嗚……」沒想到周十八竟直接爬到她腿邊,一把抱住,以萬般委曲的哭腔道,「我要娶你,我一定會娶你的,凡衣,我真的真的要娶你。別生氣,昨夜我不是故意要看光你的。我——啊——」

    又是一掌!

    呵呵!唇角揚起笑,秋凡衣滿臉興味。

    無妨,散煙愛鬧就由著她鬧去,只要不劈死人就行。這些日子先在這兒住下,冒充者日後慢慢查探不遲。姑娘家的清譽嘛,殺不死人,小事。今晚,就讓她好好地……睡個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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