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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誤 第9章(2) 作者:一兩
    他的目的地是繡莊。

    花家的繡莊,是京城最出名的繡莊之一。

    店主見他身穿一品朝服,知道是個大人物,連忙迎出來行禮,慇勤伺候,問:「大人想要些什麼?」

    「我聽說花家小姐的手藝天下無雙,我想請她縫製兩套衣服,她在嗎?」

    「這個……小姐人在杭州,並不在京城。」店主有些犯難,「而且,要等我家小姐做衣服非三五個月不可,大人能等嗎?」

    哥舒唱微微吃了一驚,「做兩件衣服,要那麼久嗎?」

    「按小姐的手藝來做,是要這麼久哩,大人急用嗎?」

    「那麼……請貴店手藝最好的師傅來吧。」

    不一時,一位老師傅被請來了,問:「是哪位客官要做衣服?」

    「我和她。」哥舒唱道,「兩人。」

    老師傅哦了一聲,拿出尺子給兩人量身形,一面道:「客官喜歡什麼顏色?要用什麼樣的布料?做成什麼樣的款式?」

    「紅色。」哥舒唱說,「吉服應該是紅色吧?」目光望向給明月璫量身形的老師傅,次後滑向明月璫。

    他的目光認真而溫和,明月璫呆了呆。

    「吉服啊!」店主連忙道賀,「真是恭喜二位啦!」

    「唱……」明月璫彷彿身在夢中,「你在說什麼?」

    「不可以嗎?」哥舒唱笑著說,喜悅也是逼人的,心裡怦怦跳,「難道,你還是想嫁給世子?」

    「你——」明月璫咬了咬牙,忽然撲到他身上,在他唇上重重地咬了一下,「你突然這個樣子……」聲音驀地有些哽咽,明明想笑,卻又想哭,「你都不跟我說一下!」

    她這樣大膽奔放,旁邊的店主和老師傅有些尷尬地轉過頭去。

    那一下咬得極重,哥舒唱的唇幾乎給她咬破,撫著唇,苦笑一下,「你就不能輕點嗎?」

    「誰叫你這樣嚇我!」她碧綠的眸子汪著霧氣,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揚,整個人埋在他胸前,被龐大的喜悅充滿,「你要娶我做你的妻子嗎?」

    「嗯。」

    他的聲音沉沉的,雖然低卻堅定。給她無比的安全感。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所有的掙扎和失去都得到了巨大的回報。她靠在唱的懷裡,光亮與溫暖籠罩全身。

    唱的胸膛就是她的天地。

    護國將軍的婚事,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籌備起來。兩個人都巴不得能快一點,但是光做好吉服至少就得大半個月,更別提請客諸事。原本要回姑蘇的哥舒翎也因為這件事耽擱下來,兒子要成親,對父親來說,總是一件大事。

    這一天是五月廿三,哥舒唱告訴父親今天一天不回家,哥舒翎問:「怎麼?兵部有事?」

    「不。今天是璫璫生辰。」

    「哦,去吧。」

    哥舒唱轉身出書房,哥舒翎忽在門後喚住他,道:「生辰要去菩薩面前上炷百歲香,還要吃長壽麵,你知道嗎?」

    哥舒唱倒沒聽說過。

    「這是姑蘇人的習俗……算了,你去吧。」

    哥舒唱微微俯首,大步而去。他的步子邁得很快,因為這個時候明月璫已經在大門口等他。

    這是他陪她過的第一個生辰,從今以後,她的每一個生辰,都可以由他陪伴著度過。

    是的,從今以後,直到老去,直到死。

    我都會給你過生辰。

    這個念頭令他的步子快得像要飛起來。

    書房裡的哥舒翎望著兒子的背影出神。

    這個兒子長得太像他,不由讓他想起了許多往事。

    在他像兒子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懷著一顆幾近飛翔的心,去給女孩子過生辰。帶她去上百歲香,然後吃長壽麵,她笑起來眉眼彎彎,一切彷彿還在眼前。然而……人已經永遠、永遠不可能再見到了啊。

    陽光照進書房,光線裡有細塵飛舞,哥舒翎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站起來,去看花園裡的蘭花。

    走到門口,差點撞上一個人,那人穿淺灰衣衫,飄逸出塵,步伐有些急促卻即刻止住腳,「老將軍,下官——」

    「清大人。」哥舒翎清晰地喚出他的名字,他雖然只是四品平章知事,但才智出眾,計謀高遠,哥舒翎一直有所耳聞,眼見他行色匆匆的模樣,不由鄭重起來,「有什麼事嗎?」

    「哥舒唱可在?」清和道,「我今天在御覽閣無意中聽到一則消息——月氏單于哈路王已經遞上降表,願意世世代代歸附大晏,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只有一個要求……」

    聽到這裡哥舒翎神情一震,「這個要求,和唱兒有關?」

    「他要陛下處死明月璫。」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清和的目光一閃,「他說,明月璫其實是鬼將軍明月阿隆的女兒,為了給父親報仇,不惜挑起月氏和大晏的戰爭,次後又假裝投降,真實目的是為了親手殺死老將軍您,更有可能會對聖上不利……」他從袖子掏出一份折子,遞給哥舒翎,「這是我默記下來的內容,哈路王藉著這一點向聖上表明歸附之心,措辭嚴厲,寫得慷慨激昂。那日在大殿上,哥舒唱和明月姑娘雙雙頂撞聖顏,又掃了越陽公主的顏面,我擔心,皇上這次手下不會留情。」

    哥舒翎匆匆看了一遍,眉頭緊緊鎖了起來。

    「眼下唯有老將軍進宮面聖,講明明月姑娘的身世……雖然不一定管用,但皇上也許會賣老將軍一個人情也未可知。」清和道,「老將軍可知道哥舒唱在哪裡?我去把他找來。」

    哥舒翎默然不語,清和等了半天不見答覆,他原是極聰明的人,見老將軍這副神情,心裡「咯登」一下,「難道……」

    「明月璫的確是明月阿隆的女兒,最初也的確是想報父仇……」哥舒翎沉沉一歎,「清大人,此事交給我處理。唱兒……等過完今天再說吧。」

    「事情緊急,老將軍還是早些把哥舒唱找來吧!」知道了明月璫的身份,清和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不早些商議對策,恐怕就來不及了。」

    「正如你所說,皇上這次恐怕不會留情。」哥舒翎說著,負手向花園走去,聲音落下來,「還能有什麼對策呢?」

    那一天哥舒唱到晚方歸,才踏進大門,老路便迎上來,「少將軍,老將軍在書房等您。」

    「嗯,我一會兒就去。」

    「老將軍說您回來了就馬上去。」

    「你去吧。」明月璫道,「一定是有急事。」

    「嗯。」哥舒唱點頭,理了理她的鬢髮,「累嗎?先去洗個澡,好好休息。」

    「累的人是你。」明月璫輕輕在他腮邊一吻,「我可是你背回來的。」

    哥舒唱低低一笑,跟老路往書房去。

    一進門便覺得有些詫異,哥舒翎的臉色沉得可怕。

    「父親,怎麼了?」

    哥舒翎推過來一張紙。

    哥舒唱一看,認得是清和的筆跡,才要開口,視線卻被上面的內容緊緊扯住,臉色一點一點蒼白起來,他的手輕輕顫抖,「他、他撒謊,璫璫根本就厭惡戰爭——」

    「那又怎麼樣?」哥舒翎沉沉道,「於公,作為歸附的唯一條件,聖上沒有理由拒絕。於私,越陽公主一直垂青於你,哪個父親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女兒得到幸福?」

    「事實並非如此!」那張紙在哥舒唱的掌心裡被捏得變形,他的聲音也似變了形,又低又啞,「他在報復——」

    「這是哥舒唱嗎?」哥舒翎的聲音威嚴極了,「事情已經發生,你不去想想如何對付,卻在這裡做這種無謂的解釋,你,真的是我的兒子嗎?」

    冷汗滑下哥舒唱的額頭。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以至於令他失去了應有的鎮定。

    更令他恐慌的是,父親所說的,全是事實。

    這的確明顯是哈路的報復,居然以此作為歸附的唯一條件,借大晏天子之手,來報復明月璫的背叛。

    再加上他對越陽公主的拒絕……

    一切足以將他逼入絕地。

    「現在還沒有聖旨下來,大約聖上也在思忖……你考慮的時間並不多,唱兒。」哥舒翎慢慢站了起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問,「今天,過得還好嗎?」

    哥舒唱沒有回答,黑眉黑眸,在燭光的映照下,異常的黑。

    哥舒翎低低一歎:「人生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唱兒,能有歡喜一日,便夠一生回味。不能太貪心。」

    說罷,他離開。

    書房陷入徹底的寂靜,彷彿連燭火都暗了下來。

    哥舒唱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

    明月璫洗完澡,換上輕軟的衣衫,推開哥舒唱的房門,屋子卻是空的,她想了想,往書房來。

    還沒到書房,遠遠瞧見哥舒翎從遊廊間走過。

    「你怎麼一個人待在這裡?」她踏進書房,猛然瞧見哥舒唱竟半跪在地上。

    在陣前指揮如意的唱,在馬背上英勇非凡的唱,永遠鎮定優雅的唱,這樣頹喪?

    明月璫久久說不出話來,在他面前蹲下,「出什麼事了嗎?」

    淡青色的衣擺停在面前,他慢慢抬起頭來。

    她碧綠的眸子盛滿擔憂,輕輕伸出手,撫向他的面頰,「唱?」

    一股酸澀從肺腑直衝咽喉,近到眉睫,哥舒唱張開雙臂緊緊地抱住她,抱得那樣緊,恨不得把她擠進自己的骨骼裡。

    「到底怎麼了?」

    哥舒唱沒有回答,下巴抵在她的發上,她看不到他的臉,不知道他臉上的神情痛苦得幾乎要快要撕裂。

    如果皇上真要她死,他能做什麼?

    帶她走……

    ——那樣的話,整個哥舒家都要被連累,甚至要背上通敵叛國的罪名。

    眼看著她去死嗎?

    怎麼可以?只是設想,神魂都要離散。

    我該怎麼辦?璫璫,我該怎麼辦?

    明月璫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唱,有什麼,你告訴你啊。」

    他的聲音響在耳邊,帶著嘶嘶的輕音,竟像是抽泣:「璫幫我拿酒來,好嗎?」

    明月璫起身,去拿酒。

    片刻,她抱著一壇進來,身後跟著兩三個下人,各自抱著一壇。

    她拿出兩隻大碗,滿上,望向他,碧綠雙眸倒映他的臉,「喝得了這麼多壇嗎?」

    他接過,一口飲盡,從來沒有這麼猛烈地喝過酒,酒的辛辣勁氣把喉嚨嗆得要燒起來,他拚命忍住咳嗽,再喝一碗。

    明月璫的目光有些憂傷,「以前,我不開心的時候,就會喝酒。喝醉了,就會忘記那些事。雖然忘記只是暫時的,但暫時的也好。」可是唱,你顯然和我不一樣。如果有什麼事情能讓你這樣,那就不是暫時忘記就可以解決的。

    哥舒唱不停地喝酒。

    一碗,兩碗。

    一壇,兩壇。

    夜色越來越重,霧沉沉。

    這樣子的哥舒唱,就像失去了勁氣的重羅劍,空有鋒芒,無力施展。

    明月璫的目光越來越憂傷。

    唱,有什麼事,你寧願這樣灌醉自己,也不願意跟我傾訴?

    酒氣從腸胃騰上哥舒唱的額頭,一陣陣,像風,像水,把整個人淹沒。

    酒似乎隨著他的血液流經四肢八脈,直到指尖,手指一鬆,握不住酒碗,「噹」的一聲,它摔在地上,破碎了。

    他的右手沉下去。

    「唱……你醉了。」

    明月璫放下酒,想把他扶起來,他的頭靠在她懷裡,含糊不清,「我沒醉……」他重重地呼氣,「璫璫,告訴我,那天在城頭上,如果我不回答你,你會怎麼樣?」

    璫璫抱著他,聲音像是歎息:「會死。」

    「為什麼?」

    「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想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我不想像母親一樣,一輩子都活在回憶,那樣就什麼意義?她其實早已經死了,在你父親拒絕她的時候,就已經死了。活在世上的她,不過是一具只有回憶沒有將來的軀體。」說著,她歎了口氣,輕輕地在哥舒唱的額上一吻,低聲道,「有一段時間,我覺得母親可能是瘋子——喜歡一個人,怎麼可能喜歡到失去自己的地步?卻沒想到,我自己也變成了瘋子。」

    原來愛上一個人的時候,就沒有了自己。

    哥舒唱的指尖陷進她的衣服裡,輕薄的衣衫被握得變了形。

    一滴淚,滑下他的眼角。

    他閉上了眼睛。

    醉意徹底襲來。

    最後一句含糊的呢喃:「璫璫,我也是……」

    明月璫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窗欞。

    身邊的哥舒唱還沒有醒,他的眉頭隱隱皺起,昨夜喝太多了呢,宿醉的滋味可不好受。

    明月璫的手撫上他的面龐……嗯,為他準備一碗清淡的粥吧,醉酒之後的腸胃最適合不過。

    費了好些工夫,才在廚娘的指導下完成一鍋粥。而哥舒唱還沒有來找她,這麼說,他還沒有醒。她配好小菜,跟粥一起放在托盤裡,端進他的屋子。

    可是很奇怪,哥舒唱不在屋子裡。

    「少將軍一起來便出門了。」丫環道。

    明月璫有些喪氣,她準備得很辛苦呢。

    哎,不管他,說起來,成親用的紅燭燈籠之類,今天也該到了。雖然哥舒唱說把一切交給老路操辦,可是作為新娘子,她對這些瑣碎事情有一萬分的興趣。

    穿過遊廊的時候,明月璫瞥見一個太監帶著幾個侍衛從花廳出來。那太監十分面熟,想了想原來就是在城門見過的朱公公。

    朱公公看見她,微微一頓,向她走來。

    幾個侍衛將她圍住。

    他們身穿胄甲,露出朱紅袍袖,這是在大晏皇宮見過的羽林軍才有的妝束。

    一絲不祥從明月璫心底蔓延出來。

    朱公公看著她,臉上絲毫沒有當日在城門下迎接哥舒唱時的笑容,面目肅穆,平板地道:「奉聖上口諭,捉拿逆賊明月璫,交由刑部候審。」

    「捉拿?逆賊?」明月璫皺眉,「什麼意思?」

    「一切到刑部自有分曉。」

    朱公公說完,幾名侍衛一擁而上,明月璫身形輕盈,搭在一人肩上騰空翻躍,落在一旁,冷然道:「拿出憑據來,否則,我不會跟你們走。」

    幾名侍衛都是好手,被她出其不意閃開,不再等第二句話,再一次圍上來。明月璫拳腳工夫極平常,左挪右閃十分狼狽,正在這時候,只聽一聲低喝:「住手!」

    這聲音低沉卻堅定,隱隱有金石般的力量,世間只有這一個聲音,可以令明月璫安下心。

    哥舒唱從遊廊盡頭緩緩走近。

    「唱……」明月璫大叫,「他們要捉我!說我……」

    「月氏單于上書聖上,說你是挑起兩國戰事,又潛入大晏,圖謀不軌。」哥舒唱平板地說,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有這種事?!」明月璫大怒,「哈路竟然——」說到這裡她的聲音戛然而止,虛空中像是有把利刃,割斷了她的話頭,她的目光凝固在哥舒唱冰冷的面龐上。

    現在已不是哈路的問題,而是哥舒唱的問題。

    「這件事,你早知道?」明月璫碧綠的眸子瞬間冷卻下來,心裡卻可怕地燒灼起來,「你知道我要被捉走?什麼時候?昨天……所以你昨天喝醉?」

    「這不重要。」

    「那你告訴我什麼重要?!」明月璫聲音彷彿已經啞了,逼到他面前來,「你告訴我,什麼是重要的!挑起戰端,潛入敵國,這是什麼樣的罪名你不會不知道吧?!我進了刑部,還能活著出來嗎?」

    哥舒唱的臉上沒有表情。

    冰冷得像塊石頭。

    像是萬年冰封從來沒有解凍過。

    無數個念頭在明月璫的心中千回百轉,驀然,她大笑了起來,「這就是你的選擇?不想被我連累,所以趕快撇清關係?」

    「明月璫,這輩子,算我對不起你。」

    「對不起?!」

    明月璫的眼裡迸出淚來,自己絲毫不覺,心肺像是活生生被劈成兩半,並不覺得疼,只是冷,冷到了骨子裡,整個人都發起顫來。

    昨天還對她許下永生永世不分離的誓言,今天就眼睜睜看她被帶走。昨天還說要陪她過每一個生辰,今天卻冷漠得像是從未相識——這就是,她拋棄一切愛上的男人?!

    每一個轉念都像是在心上凌遲。

    ——明月璫,你瞎了眼!

    「啊——」

    她劈手奪了一個侍衛的刀,迎面向哥舒唱斬下!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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