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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末的童話 第十章 作者:梁鳳儀
    可是,這個念頭隨即打消了。

    仗義每多屠狗輩。

    今時今日,她葉柔美雖孑然一身,但還有一顆活潑潑的、於人無愧、於己無悔之心,彌足珍貴,不肯輕易放棄。

    如果自己地位卑微,那就更不必玩弄手段權術攀附權貴,乞討半分矜憐。

    況且,事情可大可小。

    她不能不慎重行事.以免殃及無辜。

    她去找了孫凝。

    孫凝這陣子心緒不寧至無心戀戰的地步。

    在她跟葉柔美見面之前,她替移民在即的老同事莊淑惠餞行時,就殷切地表示:

    「淑惠,你移民了,把我也帶到加拿大去。」

    莊淑惠笑著拍拍孫凝的手,道:

    「加拿大太多的白雪,會把人的豪情壯志急凍冷凝掉,並不適合你。」

    「然則,就適合你?」

    莊淑惠點點頭。道;

    「孫凝,我比你出道早,十六歲就出的身,如今提前退休,並沒有對不起社會與自己了。女人苦戰江湖三十年,退下來是天公地道的。你還未到時候。」

    「列基富怎麼說?」

    「一條老牛自動退下來不再吃他的飼料,是省掉他動手把我送進屠房去,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列基富如此的無情?」

    「無情商賈遍地皆是。孫凝,我不是說過,總有一天會把我和列基富的故事告訴你的?現在是時候了。這是我的

    一個窩囊故事,在我年青時,跟你的感受與經歷一模一樣,曾離開列基富公司往外頭闖。」

    「當時他怎麼反應?也對付你?」

    「他給我寫了一封信,信內把我痛罵一頓,信末的—句話觸目驚心,他寫道:『我將竭心盡力令你在外頭世界不好過,直至你回到我身邊來繼續提供服務為止。」

    孫凝失聲叫喊:

    「天!」

    「不信有這回事嗎?」莊淑惠問,「我這最近忙於收拾行裝,放在手提行李內的各式貴重物品與文件中,就有那封信。這封信記錄的是一個世紀末的商場縮影,成功人士有種順我者生,逆我者亡的心態,比比皆然,何足怪哉?問題是被考驗的自己是否真有能力出類拔萃,殺出重圍。孫凝,你是個成功的例子,我則相反。當年,我受不了列基富在市場上給我佈置好的種種壓力,靜悄悄地跑回他的身邊幹活。創業真不是簡單的一回事。」

    能不唏噓!

    孫凝微低著頭,她滿眼是淚。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不能怪列基富,只能罪己,誰抵擋不了江湖風險,只為本身能量智慧修養之不足,別無其他。這些年,孫凝奮勇建立自己,贏了漂亮的一仗,到今日,要為感情上的失意而放棄一切,值得嗎?

    「孫凝,」莊淑惠說,「所以,我不同你,曾在鬥獸場中決戰落敗的人,只能安分守己,甚而忍氣吞聲,在工作崗位卜熬過這幾十年。好好的退下來已是不幸中之大豐了。孫凝,你是勇者,是鬥士,必須奮力拚搏下去,千萬別半途而廢。」

    孫凝勉強地點頭。

    莊淑惠臨別贈言,深感著孫凝的心。

    世紀末的女人無疑是可憐的,抵擋不了市場壓力,即被淘汰:贏得了事業成就,一樣有感情創傷。手上能維持其中一種成就,已是萬幸。

    故而,當葉柔美跟她見了一面,把那封撿得的信交給孫凝之後,她便得出了結果。葉柔美問:

    「孫凝,你能應付得來嗎?」

    孫凝只想了兒秒鐘,就答:

    「只要集中精神應付,還是游刃有餘,勝券在握的,放心!」

    葉柔美點點頭,表示贊同,道:

    「只要我們不願意倒下去,就能站起來。」

    始終是這條道理。

    孫凝趕緊告訴自己,不能倒卜來,必須繼續站穩下去。

    於是,她趕緊上番禺明查暗訪,得悉真相。她便不動聲息,再回港來,在莊淑惠打算啟程赴多倫多之前,跑上她的住所,把這個必須站穩、不能倒下去的意願及計劃告沂對方。

    莊淑惠聆聽了整件事的經過之後,說:

    「你這番決心是最令我安慰的。你擁有我至誠的祝福!」

    「只有祝福並不足夠。你必須助我一臂之力,淑惠,時間無多,要按著計劃實行,我要有一個可信任的幫手。此人論才論德論關係,都非你莫屬。求你代表我到北京走一趟。西北部十一個電視台的聯席會議這個週末在京舉行,以你的本事.必能完成任務。」

    「最棒的是我有大把時間,是不是?」莊淑惠笑。

    「對,你封刀歸隱之前行行好,對你晚年有好處。」

    「這句話最能打動我的心,若果你說要我為正義而兩肋插刀,到今日,我未必肯了。」

    二人哈哈大笑。

    莊淑惠緊緊地握著孫凝的手,凝望著她良久,很認真地說:

    「孫凝,請記著我的一句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年頭,最淒涼的是,為正義而戰,付出了代價卻被公認為大傻瓜。」

    孫凝呆住了。

    莊淑惠再拍拍孫凝的手,道:

    「只要你考慮清楚,我一定幫你。」

    孫凝為此而輾轉反側了幾夜。

    怎好算了?

    莊淑惠的說話箅不算是—言驚醒夢中人呢?

    自己不是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的,只要明早起來,拿著香早源掉在葉柔美家巾的信件,放到香早儒,或甚至是香任哲平跟前去,她就有相當的討價還價力量了。

    抓住了香家的把柄,知悉了香家的陰謀,可以粉碎他們的計劃而不動手,凡此種種都是示威的行動,也同時是降服的表現。香任哲平和孫凝之間必可借此事件而冰釋前嫌,甚而從此惺惺相惜,彼此敬重。

    若解了這重與香任哲平的積怨,香早儒就可以垂於而得了。

    孫凝以不同的層面利角度令香任哲平得償心願。這豐功偉績,與方佩瑜的汗馬功勞,應是無分伯仲。半斤八兩。

    從此伴在香家首腦的兩員女將,可真各有千秋,各領風騷了。

    權位還不是孫凝所最看重的,她的至愛是香早儒。

    一念到她會跟香早儒重新走在一起,渾身的空虛都好像剎那間被填得飽滿。

    這種好到至高無上的感覺已遠離好一段日子了,在深夜靜悄悄地跑回來滋擾,實在令人難受。必須把這些好感覺抓回來和盡快兌現,不能只是幻象,只是空想。

    孫凝不安地在床上輾轉,再如此這般的思念香早儒下去,一定會瘋掉了的。

    她只得霍然而起,匆匆罩上外衣,就開車出門去。

    孫凝告訴自己,這就去找香早儒吧,還等什麼呢?

    把香早源掉了的那封由香早業寫給雅頓的告發信副本,交到香早儒手上去,由他發落。

    這樣做,最低限度有一個好處,可以有個漂亮的借口見到香早儒。

    也是一個漂亮的下台階梯,確切地表示自己仍掛念著他。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如此所為,何罪之有?

    何苦遠涉重洋,攀那重重關係,去拯救香早暉於水深火熱之中,從而對付了香家上下人等?

    想著,想著,已到香家大宅的林蔭道上。孫凝在稍遠處下了車,她徒步走近了那座巍峨宏偉的建築物。

    在本城,能住這種房子的人有多少?

    香家,百億富豪的門第,要不要踩進去.如今是權操於己。

    成為香氏家族成員、香家第二代的一名猛將、香早儒之妻,是多少個現代少女夢寐以求的歸宿?

    香孫凝女士,是多麼迷人浪漫榮耀光彩的一個名字。

    孫凝仰望長空,皓月繁星,正照亮了奉城每個人的心吧?

    曾是那麼一夜,在於許久之前,正值創業初期,日本百惠集團宣佈顧問合同誰屬的前夕,孫凝也曾無法入睡,披衣而起,躑躅街頭。

    當時,一樣是皓月繁星,照亮了自己的心。

    孫凝曾仰望著黑漆的長空起誓,將以自己的雙手,真誠正直地創造未來,不論黑夜多長,只要有一顆星星給她引路,她都不願意迷失,不願意怠惰,不願意出軌。

    她相信她會在朗月之後見著黎明。

    就是為了這個信念,她可以瀟灑人前,活下去。

    那面前的豪門府第,剎那間變成站立於夜風中的一座陰慘慘的墳,是個埋葬理智、良知、尊嚴、白重、豪情、壯志的地方。

    一入侯門深似海。

    想也不必想了!

    至於香早儒,唉!情緣若盡,牽念無益。要出賣品格去換取憐惜,真是太委屈、太傷心了。她孫凝又何至於淪落如此?

    孫凝想,莊淑惠說得對,自己真是個大傻瓜!那麼黑白分明的兩件事,何用苦苦思量?飽讀詩書,所為何事?江湖歷練,所求何益?無非是明理端行平心傲骨而已。

    回去罷!

    夜深了。

    黎明頃刻即至。

    無疑,這幾個禮拜,孫凝以至於整個跟香氏家族有關係的人.都忙個人仰馬翻,頭昏腦脹,因為香任哲平要拜六十一歲的大壽。她忽爾興致勃勃,打算大宴親朋,看來有很多喜事盈門似。

    香任哲平近這些天來,眉飛色舞,精神奕奕,看上去完全不像已屆花甲之年。

    香家宴客的事,已是滿城傳誦。從請柬發出之日開始,香氏大樓的接待處,另外加了人手,專職接收禮物,都是些極其昂貴的物品。其中有一對高達八歎的江西瓷器花瓶,畫上了長江三峽的景致,氣派磅礡,畫工精緻。是送自哈爾濱百貨商場的領導層。這份禮物在長江三峽即將成為歷史陳跡時,更名貴、更有意義。

    還有一個才不過六時高的泥塑娃娃,看上去,—點不值錢,卻原來是在西安出土、唐朝永泰公主墓中陪葬之物,從前后妃皇室的墓穴,都有很多各形各式的婢僕雕塑,給她們陪葬。永泰公主的墓被盜過一次,流傳至民間的寶物怕是不少。

    香江最有名的古物收藏家,正是船業巨廣宋醒楠,他是這個價值連城的泥塑娃娃物主,宋家跟香家是多年世交,從前香本華與宋醒楠更稱兄道弟,故而,這次香任哲平拜壽,宋醒楠就大手筆地送來這件不應流出國外的國寶,作為賀儀。

    除了中國色彩濃厚的禮品之外,其餘的都是價值不菲之物,無不是商場朋友搜索枯腸,絞盡腦汁去經營的厚禮。

    聽說與香家有幾十年密切業務來往的利必通銀行,就送了一套心思與價值都相當了得的禮物。他們搜集了各名牌首飾機構在創業時的最初十件首飾之一,放在一個錦盒之內供香任哲平賞玩。並附上一張證明書,書上列明任何時候把這批首飾送回原廠,都可以確保以當時市價的雙倍購同。

    凡此種種,無非是借一個機會加強與香家的聯繫,以祈從中獲得更長遠的厚利。

    世紀末的人情從來都是利疊利。沒有人會大手筆到盲日投資,無視回報。

    香任哲平不是不心知,但她依然在每天檢視禮品時沾沾自喜。只要仍有人願意投資在自己身上,就證明身價不菲。

    她要著實的體驗一下這種好感覺。

    香任哲平完全準備禮尚往來,不介意明天連本帶利回報。只要她今日收受的禮物令她開心便成。

    當然,最令香任哲干開心的生日禮物,其實來自各個兒子的孝心。

    首先,香早源托香早業傳來訊息,她知道這第三子會在她拜壽的一天回到香家來,是獨個兒回來給她道賀。

    這當然是浪子回頭金不換的一宗絕大的喜事。

    不單為了骨肉重聚,且欣然自喜的是發現香早源並不如她原先想像的愚鈍。他是別有心思,另有心計的,這無疑是香氏家族繼承人的必備條件。

    香任哲平現今確定了這個兒子沒有白養。

    唯其他曉得跟自己賭這麼大的一鋪,才更見志氣。

    以後,香任哲嚴知道能倚重的又多一人。

    次子香早業送給香任哲平的禮物呢,不消說一定是通過一頭新築的政治婚姻為地帶來的一個稱心如意的打手。

    以後有了這麼一位冰雪聰明而又言聽計從的方佩瑜在身邊,太多事可以辦,且會辦得比交到兒子手上去更順暢了。

    畢竟許多心事計劃,一旦跟兒子說了,會有損威儀,破壞形象。

    然而,通過方佩瑜就不同了。婆媳之間,還有一重利害關係在,這反而在一定程度上有公事公辦,在商言商的便捷與效率。與此同時,又是唇寒齒亡,息息雙關的一家人,起著互相信任依賴的作用,真是太好的配搭了。

    香任哲平相信,這第二房的禮物,最能令她歡喜。

    另一個驚喜則從香早暉的滑落與蒙難而來。

    多少年來的恨和怨,都將會一朝洗盡了。

    香任哲平心內冷笑,那個跟香本華懷了香早暉的女人,

    想必是庸愚粗賤無疑,不然,不會孕育出如此不長進的一個香早暉來。

    她要香早暉當眾出醜,以此公告天下,不是她香任哲平的種子,的確有著雲泥之別。

    香早暉並不需要送什麼賀壽之禮,他被轟出香家大門是指日可待的事,這已是一份最最令香任哲平賞心的樂事。

    至於香早儒,唉!

    香任哲平其實心知這才是最難纏的一個。

    香早儒有著她的智慧,卻有著香本華的個性。

    當年,香任哲平曾向丈夫提出過:

    「把你跟那女人生的小孩讓她帶走,不能有這個孽種活在香氏家族之內。」

    香本華清清楚楚地答覆她;

    「哲平,你可以不原諒我一輩子,但不可以一邊要求我們活在一起,一邊要把我的親骨肉扔到外頭去。早暉母親選擇離我而去,是我和你破鏡重圓的一個機緣,你如果珍惜的話,我很願意與你攜手共同努力。然而,不可以要我離棄早暉。」

    如此的斬釘截鐵,並不解釋原因。

    如此的誓不轉圜,並無別的選擇。

    如此的一意孤行,並沒商量餘地。

    這就是香任哲平的第一次跌倒,第一次失敗,第一次投降。也是唯一的一次。

    她此生此世牢記。

    香本華的個性是不容易妥協。對某些自定的原則,他畢生固守。

    香任哲平知道要跟香本華硬拚,她會輸得更慘。

    只有表面軟化下來,跟他磨,才會有機會反敗為勝。

    於是,香早暉就在這個設計之下,由香任哲平撫養成人。

    香任哲平從來都不曾有過放過香早暉的打算。

    靜候了這麼多年,到自己六十開外之時,要來個大豐收了。

    香任哲平喜不自勝的同時,她仍有半分顧慮,顧慮來自性格跟香本華一樣的四子香早儒身上。

    一旦給他知道這三房兒子送給自己的厚禮,怕香早儒未敢苟同,並生抗議,那不但壞了大事,且影響母子感情。

    她還是頂愛這個小兒子的。

    正如她一直深愛著香本華一樣。

    說實在的,四個兒子之中,只有香早儒在形神言行上最像香本華。

    香早儒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是他父親的翻版。

    香任哲平並沒有期望在香早儒身上能收到一份令她喜出望外的禮物。她只希望暗地裡得到香早儒對諸事的認可,已經令她老懷大慰了。

    為此,她囑咐香氏企業的公關部,把轄下各附屬與聯營公司的頭頭都邀請到香家喜筵上來,其目的也是為了要以一個得體的方法,把孫凝也邀請上了,這是向香早儒交代,不至於過分地不予他面子。

    香任哲平想,只要在她左右都是向自己五體投地臣服的家人,擺出一個陣勢,讓孫凝卻步不前,令香早儒知所取捨,那已是這小兒子送她的最大禮物了。

    其實,孫凝會否出席盛筵,還是未知之數。

    她的秘書給負責安排壽宴的香氏企業公關部的答覆是:

    「孫小姐現仍在美公幹,她在傳真上說會盡量趕回來向香老太太拜壽。」

    香任哲平生日的那一天,天氣真好。

    陽光晨早就灑滿一地,溫和清新,完全沒有半丁點兒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跡象。

    雖是晚上有無比盛大的壽宴假本城最宏偉最威煌的六星級大酒店舉行,因是週六,香任哲平仍一早就上班去。

    她端坐在香氏企業那令人望而既敬且畏的主席室內,簽批著公文,如常的志得意滿。

    然後,秘書從對講機內請示;

    「方佩瑜小姐到訪,她沒有預約,但說你或會接見。」

    「請她進來吧!」

    方佩瑜走進來時,滿面紅光,顧盼自豪,

    「佩瑜,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吧!」

    「先來向你拜壽,祝萬壽無疆,心想事成!」

    「這兩句話呢,以後者更重要,活著而不能稱心滿意,

    就不是享受了。」

    「在你,應無此顧慮。」

    「能否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那要靠著你們的孝心了。」

    「我是為了送給你特別的生日禮物而來的。」

    「事情辦得還暢順吧?」

    「相當順利。番禺的工廠已經在玩具模式的複製工序上下令加多了總共三百萬件的貨量,我認為毋須真的把玩具製作出來,已經有足夠偷取玩具版權的罪證。等到貨品製作完畢才予揭發,我們善後的功夫還多,這批額外偷制的玩具肯定是不能賣出去而要被毀滅的,這也未免是過分浪費了。」

    香任哲平點頭稱善,問:

    「美國方面如何反應?」

    「早業去了信給雅頓公司的總裁,告發說我們發現信聯之內有這種大量偷制玩具、逃避版權、危害市場的不法行動,並聲明我們已著手要香氏派駐信聯的董事香早源立即處理,只要取得雅頓授權香早源追究責任,循法律途徑去把盜制玩具者繩之於法就好。且已說明我們懷疑是香早暉的所為,你也聲明果真有其事的話,一定大義滅親。」

    香任哲平問:

    「早業的那封信,副本有交給我和早源,這事我都清楚了,只是你們為什麼不坦言已有了香早暉的盜版實證,令他法網難逃?」

    「不用著急。把雅頓的全權委任追究的文件拿到手,那就可以先斬後奏,反而防止香早暉向雅頓活動求諒的可能。」

    香任哲平想,眼前這方佩瑜端的不簡單,太深謀遠慮了。

    「雅頓的授權書收到了沒有?」

    方佩瑜從口袋內取出了文件,推向香任哲平跟前,道:

    「這文件袋內有齊雅頓給香氏企業的委託書,授權我們代表他們在玩具版權的權益上予以追究。我計算以盜制三百萬件他們的玩具為數據的話,需要賠價罰款一億美元,且可以刑事案提出起訴。此外,還有香早暉簽名給番禺製造廠廠長石炯,囑他照原來訂單加制百分之四十貨量的字據,以及石炯對已動用玩具模式做模的工作報告,換言之,已是證據確鑿,無所遁形的事了。」

    這真是一件無以復加的生日禮物。

    香任哲平握著文件袋的乏,因極度興奮而微微抖動起來。

    方佩瑜再補充說;

    「要如何跟香早暉講數,這個職責應由誰去辦,得聽你的囑咐。」

    香任哲平很清晰地朗聲說:

    「在這事上,你們都已各司各職,奔走策劃多時,到了這最後的一個階段,應該由我親自處理了。」

    田徑上的長途接力賽,一棒交一樟,其實每一棒都有功勞,到積聚了成績,把那最後一棒交給最後一位健兒手上,由他去勇奪錦標時,總是最搶風頭的。

    這份榮譽當然應由香任哲平去領受了。

    無人會與她爭。

    香任哲平也真太迫不及待地要實現她的這份期盼經年的喜悅了。

    對她,這活脫脫像沉冤得以昭雪。

    她再不能等到這個週末過完才把香早暉整治。

    而且她要在自己的壽筵上,看到長子一如驚弓之鳥,以待罪之身與心為她的大日子添一份喜慶與歡樂。

    於是,她把四個兒子都叫到主席室裡來。

    當各人坐定之後,香任哲平站起來,陳述她準備了多年的演辭。

    「我今年六十有一了,雖還有一段日子要活下去,畢竟都已是垂暮之年,晚景再華美,都不能與你們這種驕陽正盛的年紀相比。世界無疑是你們的。我將隨這世紀末凋零,下一個世紀的光彩與榮耀與我無緣了,我要管的人,要理的事,需償還的恩怨,都必須在世紀末作個子斷,來個總結。

    「很簡單,我撐了幾十年,香家才得以不衰,我把它交還你們的手上;是理所當然,責無旁貸的事。完全是心肯意願的,毫無條件的。」

    香任哲平橫掃了四個兒子一眼,最後把眼光停在香早暉身上,再提高了聲浪,道:

    「嚴格來說,或者條件只有一個,就是香家產業絕對不會交到危害香家聲望名譽,以及侵略香家資產利益的人手上去。這是我秉承你們父親香本華的意思而行的。

    「你們中間有誰個曾立心立意,或甚至已付諸行動為私利而破壞香家聲望的,請趁今日向我表白,或者還可以謀求一個原宥與補救的方式,去讓香家和你們的關係持續下去。若有執迷不悟、死不悔改的情事發生了,就別怪我翻臉無情,大義滅親了。」

    香早儒對母親的這番話,覺得言過其實,怪裡怪氣的,很不是味道,於是說:

    「媽,你這是什麼意思,不妨直說了,別讓人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早儒,還未輪到你發言,長幼有序,我第一個要問的是你大哥。」

    香任哲千轉臉向著香早暉,說:

    「你聽清楚剛才我講的那番話沒有?」

    香早暉的臉煞白,支吾著說:

    「聽清楚。」

    「有什麼事要由你向我交代,或是補充,或是解釋的。」

    香早暉想了一陣,緩緩地說:

    「沒有。」

    「既然沒有交代,亦不作補充,更不費神解釋,那麼,給我抓到了你以私害公,毀壞香氏的名望去賺不義之財的話,就很有理由將你逐出香家,褫奪你名下所有的財產了。」

    「媽!」驚叫的是香早儒。

    香早源與香早業都交疊著手,看著一場精彩的家庭倫理悲劇上演。如此的置身事外,無動於衷。

    「你先給我住嘴!」香任哲平喝令香早儒。

    然後她再回身盯著長子,那雙凌厲得不應屬於女人,尤其是老女人的眼睛,發出青藍色似的晶光,將火力集中投射到香早暉身上。

    她呵斥道:

    「給我回話,香早暉!」

    香早暉戰慄著,他意識到圖窮匕現的時光已至。

    「媽,我沒有話好說。」

    「你沒有話可說,這個當然了。」香任哲平伸手在辦公桌上一抓,就抓起了先前方佩瑜交給她的公文袋,扔到香早暉的跟前去,道:「你怎麼解釋你簽批多制三百萬隻玩具的這回事?是不是抱回香家來廣送親朋戚友?抑或……」

    香任哲平把整張臉俯到香早暉的跟前去,繼續冷冰冰地說:

    「你的如意算盤是趁信聯手上有這個製造雅頓玩具的合約,就給自己的私幫門路趕快添貨?」

    香早暉微張著嘴,瞪著那佈滿血絲的眼睛,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香任哲平站直了身子,道:

    「你知道我可以怎樣處理這件事?雅頓的授權追究委託書已經寄來了。為人謀而不忠是商場大忌,我們總要向對方有所交代,細查之下作奸犯科的竟是自己人,這個台我下不了,除非大義滅親,公事公辦。」

    「媽!」香早暉這一聲近乎慘叫。

    「不要這麼喊我,我擔當不起。」香任哲平的嘴角向上提,帶一臉不屑的笑意。

    她繼續說:

    「我從來都不是你的母親,你也不是我的兒子,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以前我以為你有香本華的血脈,想必不會是壞的種子,顯然,我錯了。你跟他們幾兄弟一同成長茁壯,一同享受教育、富貴,為什麼會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只一個理由,就是你身體內正流著你生母的血。

    「媽,你聽我解釋……」

    「不,不需要解釋,完全的證據確鑿,我不能為了保護那一半香本華的血脈而令整個香氏家族受害。香早暉,你名下的產業足夠你賠賞雅頓的損失,以及支付你打官司以求無罪釋放的律師費。」

    「不,」香早暉喊,「如果我有罪,那麼,孫凝呢?香早儒呢?」

    他這麼一說,香早儒就衝到他大哥的跟前來,差不多是咆哮道:

    「你說什麼?你知否你說的話是要負責的?」

    「我當然知道。借了雅頓的合約去盜制玩具,售給全國的個體戶這條門路,不是我發明的,有人行之在先。」

    「誰?你是指孫凝,抑或指我?」香早儒大嚷。

    「孫凝背後是否有你,我並不清楚。」

    「你在含血噴人!」香早儒盛怒,搶前去就執著香早暉的衣襟。

    香早源與香早業連忙的把這衝動得像要擇人而噬的獅子似的幼弟拉開。

    「別緊張,早儒!」香任哲平說,「他拿不出證據來,現今手上有的證據全都是指正香早暉而不是孫凝的。不過,早儒,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這孫凝究意有什麼勾當,你並不知曉,早日跟她斷了任何關係,方是上算。」

    不只香早暉似只鬥敗了的公雞,就算香早儒都垂頭喪氣。

    當香早儒把香早暉手上的有關文件拿去逐一翻閱時,他的心差一點點就從口腔跳了出來。

    又像有人熱辣辣地賞了自己兩下耳光,打得他天旋地轉,不知如何才可以重新站穩腳步,他坐在自己的辦公室內,呆了好一段時間。

    終於香早暉的聲音在早儒耳畔再度響起來,由細而大,則迷糊而至清晰。

    「老四,你想想辦法救我,老四,你從來最有辦法,而且,母親也最聽你的。」

    香早儒雙手抱住頭,他那麼的欲哭無淚。

    「老四,事件的確是我一時貪心所引致的,然而,作奸犯科的不只我一個。或者你真的全不知情,但蔣瑋明瞭個中底蘊,他說孫凝一直這樣做,所以,我才敢分一杯羹。」

    香早儒無辭以對。

    他心上的絞痛,令他整個人幾乎麻痺掉。

    如果心愛的一個人,原來是利用自己賦予她的機會和職權去營私犯法,真比不愛他還更令他傷心。

    一種被欺侮、被蒙騙、被愚弄、被凌辱的感覺令他憤怒忿恨。

    香早暉當然不會明白對方的心意,他只是心急於自己脫離險境。一想到香任哲平那副令出如山、毫不念情的嘴臉,想到了整副屬於自己的身家會一朝化為烏有,還要牽涉官司,他整個人驚惶失色至有失常態,扯住了香早儒的衣襟道;

    「老四,答應我,為我去跟母親求情。」

    香早儒忽爾厭惡地撥開了他兄長的手,逕自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去。

    一些人為什麼會被人報復到或陷害到,另一些人卻可以抵擋得住挑戰和壓力,只在乎他們有沒有行差踏錯。

    生平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也不驚。

    連鬼帶賊,出現於夜深人靜之時,都不會驚恐的話,就是最理直氣壯的表現了。

    香早暉縱使情有可原,也是罪有應得。

    他並不知道自己背負著香家上一代的仇與怨,正如很多行走江湖的人,都弄不清楚在何情何境之下,何時何地之際開罪了什麼人,而被人追捕迫害。但只要自己功夫足夠,問心無愧,不是很多人能奈其何的。

    壞就壞在自己有把柄握在敵人的手上。

    香早儒只能為香早暉的無知而歎息,並不能切實地幫他。

    尤其令香早儒苦惱的是,他深知香任哲平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去對香早暉進行迫害,一雪前恥。

    他為母親的狠絕與記恨而感到羞愧。

    別說香早儒確信誰也沒有力量讓母親收回她那所謂大義滅親的成命,就算現今要香早儒站到香任哲平跟前去談論此事,也是他絕大的為難。

    與虎謀皮的不可為,固然令人氣餒。

    明知對方是頭噬人不眨眼的吊睛白額虎,要與之交往,也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與委屈。

    香早儒以為他會連是晚的盛大宴會,也無心出席,整半天,他一直把自己藏到睡房內發呆,直至香早業來叩他的門,催他起程為止。

    「好歹過掉這一晚再算。」香早業拍拍他的肩膊,「你別擔心,不會有你的事,甚至不會有孫凝的事。」

    「為什麼?」香早儒問。

    「不要問為什麼,我們只看成果。」

    「你比我知道更多內幕。」

    「老四,現在不是分析利害的時候。」

    「老二,只須告訴我一件事,其餘的我可以不管、不聞、不問。」

    「你說,什麼事?」

    「孫凝是無辜的是不是?」

    香早業凝望著他的這個幼弟,一會,才說:

    「你相信有愛情?」

    香早儒堅決地點點頭。

    「你愛孫凝?」

    「沒有她,簡直活得不像一個人。」

    香早儒沒有迴避,他坦率而快捷地作答,活像火速地把外衣脫下來,讓對方看到自己赤裸的胸膛以至於胸膛內的心一樣。

    「誓不言悔?」香早業說。

    「除非我發現自己所愛原來是個敢以身試法的人,這對我的智慧與感情同樣是侮辱。」

    「孫凝不會是任意侮辱你的人。」香早業答。

    「你知道?」

    「可以這麼說。」

    「老二……」

    「你問得太多了,我答的也已經足夠你心安了,是不是?」香早業拍拍四弟的肩膊,道,「來,跟母親祝壽去,今天是她的大日子。有什麼個人未能解決的問題,最低限度留待明天。」

    本城最高格調,最昂貴的君度大酒店,是晚衣履風流,珠環翠繞,觥籌交錯,筵開首席。

    只要是海內各界有頭有面的人,都是目下滿堂的貴客與嘉賓。

    在這種場合,見的儘是笑臉與歡顏。

    絕對絕對絕對是隱藏傷感與傷痕的好地方。

    世紀末的風情之一是永遠的對人歡笑背人垂淚。

    滿場活躍,談笑風生的香早暉就是一例。

    沒有人在此刻會想像得到香家大少爺曾有過要面臨牢獄之災,身敗名裂的憂慮。

    甚而他那位穿戴得有如一棵聖誕樹似的妻胡小琦,簡直躊躇滿志,滿臉春風,架勢得使賓客們側目,而忘了注視一直由香早業陪著出席的方佩瑜。

    人們看見香早業,總是問:

    「太太呢?怎麼還未見她?」

    香早業只能支吾以對。

    這個表現當然不能令方佩瑜滿意。

    香早業壓低聲浪說:

    「我總不能即席就宣佈已經與岑春茹協議離婚。」

    「為什麼不可以?」

    「離婚與結婚都不是一個人的事,要兩個人一齊實行,才有用。」

    「岑春茹還沒有答應?」方佩瑜問,「她在作垂死掙扎,有用嗎?」

    「我並不想迫人太甚。」

    「什麼意思?這叫一夜夫妻百夜恩?」

    「何必急在一時?你已大獲全勝,今午母親才囑管家轉告春茹,今兒個晚上你編坐到主家席上去,她如果覺得尷尬,可以選擇缺席。這個訊息已經是極明顯了吧!你還不滿意嗎?」

    方佩瑜展顏一笑,現出了她那排美麗的、一如貝殼般閃亮的皓齒。

    香早業忽然心裡感歎,美人蛇蠍真是很可怖的一回事。

    年青時的香任哲平與現在眼前的方佩瑜,怕都如此。

    方佩瑜無疑是開懷的,她說:

    「早業,汝母是個守信用的人。」

    香任哲平在方佩瑜建立功勳之後即給予獎賞回報。她自承是個有恩報恩、有仇報仇的人。

    人們對恩怨分明有著很深的,或是一廂情願的誤解,以為但凡有恩或是有仇,就非報不可了。

    他們並沒有追究探索恩之所以生,仇之所以結,責任在哪一方面。

    不是凡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都應該得直的。

    香任哲平犯的這個毛病很利害,她無視因由,只爭取成果,於是歡天喜地地帶著香早源在身邊,招呼親朋戚友。

    也趁這大好時光,讓全世界知道香早源已然回巢,那姓葉的歡場女子從今銷聲匿跡了。

    「恭喜,恭喜!」客人都這麼說,「你家三少爺越來越醒目標緻,難怪是城內的鑽石王老五了。」

    香任哲乾笑得合不攏嘴。

    她忍不任對香早源說:

    「早源,你今天的確令我太開心了。」

    「希望不只是今天。」

    「對,對。」香任哲平親切地挽住了兒子的臂彎,道,

    「當然不只是今天了。」

    今天的歡愉畢竟有限,一陣子就過。

    未曾到入席,已經有極不痛快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了。

    酒店的宴客部經理李芷湄跟香氏企業的公關部頭頭何景生說:

    「美國雅頓玩具原料與製造廠特派了專員來向香老太太祝壽,來人說給香老太太預備的禮物不適宜公開奉呈,故而租用了我們這兒的羅馬廳,請香家的幾位公子陪同香老太太到那兒去笑納觀賞。」

    何景生立即就把這個訊息告訴香任哲平。

    「要不要通知其他幾位香先生陪你走一趟?」

    「不用了,這兒還得有主人家招呼來賓。」香早源一跟在香任哲平身邊,他這樣說,香任哲平擺擺手,道:

    「既是對方指名要他們也陪著我去接收這份禮物,就讓他們也走這一趟吧!」

    香任哲平出了主意,就跟香早源走向酒店大禮堂外去,剛好碰上了香早業與方佩瑜,她駐足,用一種特異的目光望了方佩瑜一眼,道:

    「雅頓派人來送賀禮,這麼大陣仗呢!我怕有什麼意外發生了,你也一併跟著來吧。」

    方佩瑜道;

    「放心,想不出有何漏洞可言。」

    「嗯。」香任哲平仍是沉吟。

    「怕是你過分地興奮而引致的不安而已。」方佩瑜微笑著答。

    很多時,樂極生悲的心理是會得作祟的,她並不認為香任哲平要擔這個心。

    倒是戰戰兢兢地跟著香早儒後頭走向羅馬廳的香早暉,不住戰慄。

    「老四,雅頓不致於要即席擒拿我歸案吧I」

    香早儒沒他這麼好氣,只忍不住塞他一句: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香早暉還是哭喪著臉,不置可否。

    當香家各人推門進羅馬廳時,都嚇了大大的一跳。

    回轉身來,面對著他們的不是別人,而是孫凝。

    孫凝在以一對六,依然的氣定神閒、和顏悅色。

    只是她出現與求見的方式過分特別,以致於太有兩軍對峙之勢,這令香家各人都起了不安。

    此著尤其是有點像冒犯了香任哲平的威嚴似。

    於是她毫不客氣地問:

    「孫小姐,我不知道你已經轉業雅頓。」

    「並非轉業,只是代他們向香老太呈遞一份禮物而已。

    但願你接收這份厚禮之後,真正福大量大,福有攸歸。」孫凝走前來,把一封公函交到香任哲平手上去。她就在香早儒的身旁擠過,連正眼都沒有望他。

    香任哲平拆閱公文,臉色微微煞白,閱畢抬頭問:

    「這是什麼意思?」

    「是雅頓玩具原料與製造廠同意以特惠的價錢,批准信聯在番禺多製造三百萬隻雅頓註冊了版權的玩具,這批玩具由日本百惠集團出資製造,交由中國西北共十一間電視台,轉贈到祖國最窮困的山區去,讓今年六月一日國際兒童節,貧苦的兒童可以獲得一份可愛的禮物。日本百惠集團是我的老客戶了,他們正要進軍中國市場,廣開連鎖百貨店,趁此機會向我們中國多所巴結,多作宣傳,事在必然。況且日本人要打入一個市場,很捨得花錢,非常的旨在必得。通過西北十一間電視台聯合贊助是次善舉,辦得一定會相當出色。為此我專程飛到美國去,請求雅頓以特

    惠價錢把製作權批予信聯,反正享用的都是貧無立錐之兒童,不會破壞市場,而可收宣傳之效。雅頓是答應了。」

    孫凝緩緩地走到香早暉的跟前去,說:

    「香先生,你的這個慈善計劃雖然設想出色,但總不宜先斬後奏,如果雅頓不肯追認,你這簽批製作多三百萬隻玩具,是非常危險的行動,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香早暉嚇得目瞪口呆,無辭以對。

    香早業忍不住急急插口,道:

    「孫小姐,你不必擔心,我們並沒有把你牽涉在案情之內。」

    香早源也慌忙解釋:

    「孫凝,你並沒有簽發過任何加制文件給廠長,這是我所瞭解的。」

    孫凝道:

    「直接一點說,你們希望我置身事外,對不對?」

    孫凝的目光凌厲地掃了在場各人一眼,再說;

    「或者我是過分愚憨,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我願意負責。又或者你們看錯了一步,一個胼手胝足、力爭上游的職業女性,不會肯讓她在工作上有任何敗績,信聯的重組振興,是我的責任,更容不了有人如此的作奸犯科。你們太心急了,待我離開信聯之日,才耍你們的手段,肯定十拿九穩得多。」她走到香任哲平跟前去:「宰相腹內可划船,香老太太,只要你批准香早暉繼續監製這批玩具,準時起貨,送達西北十一個電視台去,就完成一項至大的善舉了,有三百萬個受惠兒童在我們國土之上會祝福你。我的好朋友莊淑惠負責聯繫電視台與日本百惠集團,她會幫你們辦妥此事才移民加拿大去。」

    「孫凝,你真棒。」香任哲平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

    「過譽了,香老太太。不單是相由心生,人的手段是否最終獲得勝利,也在乎心術正邪。很抱歉,我在最後關頭破壞了你們香家某些人處心積慮,計劃多時的策略,令你們達不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永遠不會被香家視為朋友。」香任哲平非常權威而肯定地說。

    孫凝笑:

    「有你們這起所謂朋友,我根本都不再需要敵人以磨勵自己的志氣了!」說罷緩步走到香早源的跟前,把一封信交回他的手中,說:「你在葉柔美家掉了的信,是香早業先生向雅頓告發的信副本。雅頓總裁托我轉告,請你著力一點留意是否真有盜制一事,你們有了發現立即報告。香早源,以後小心點,不要掉了寶貴的文件,更不要掉了寶貴的人。當然,葉柔美比你我所能想像的高貴,這是始料不及的。,,

    方佩瑜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提住了孫凝的臂彎,說:

    「孫凝,你聽我說!」

    孫凝使勁地甩掉了方佩瑜的手,道:

    「小姐,你貴姓?」說罷,頭也不回,就走出羅馬廳了。

    香早儒一直靜靜地觀賞著孫凝上演的好戲。

    他的心開始由彷徨而踏實了。這些日子來,他等的怕就是這一刻。

    一直沒有充分的理由,通過著實的事件去令他確信愛孫凝是應該無悔無憾的。

    也一直沒有一份支持去讓他挺起胸膛面對母親,作出至情至聖的交代。

    如今,情勢大異。他差不多耍為孫凝鼓掌喝彩了。

    在世紀末的今天,能見著這麼個不顧一切,甘願挑戰強權,寧可放棄幸福去要求還我公平的傻女人,實實在在的太可愛了。

    如此難能可貴,往哪兒去找呢?豈容錯過?

    如果不是一頭撞進來的何景生,報告了一個更壞的消息,香早儒肯定已追趕孫凝去了。

    何景生是上氣不接下氣的衝進來,走到香早業跟前道:

    「香太太,香太太她……」

    「哪一位香太太?」香早業問。

    「你……你太太。」何景生的臉已是青紅不定,口齒是越講越不伶俐,道,「岑家小姐自殺死了。」

    是從香氏大樓的四十八層大廈縱身下躍,粉身碎骨而死的。

    跳樓自殺的人是如此的誓不回顧,決絕無情。

    在於香任哲平拜大壽的一天,岑春茹以她的生命奉獻,作為抗議。

    香任哲平曾派人告訴她,在香家的地位將被取代,她可以選擇不出席今晚的盛宴。

    於是,她作出了選擇。

    警方把岑春茹的遺書交給她父母,遺書是這樣寫的:

    「爸媽:

    原諒我,因為我不知何去何從!

    春茹。」

    誰又在世紀末的今天真的曉得何去何從呢?

    抵受不了壓力者屈膝投降,宣佈放棄。其餘人等選擇掙扎奮鬥下去,如此而已。

    岑春茹的死是街知巷聞的事,輿論的矛頭指向誰,不言而喻。

    方佩瑜跟香早業吵了大大的一場架。

    方佩瑜雙眼哭得活脫脫像兩個大蜜桃,紅腫得再見不到平日黑白分明的眼珠子。

    香早業問:

    「你究竟要怎麼樣?」

    「我要岑春茹站起來,不可以用生命去威脅我,這不公平。人人都得在生存的大前提下各出奇謀,勝者為王,她不可以逞一時之勇,縱身一躍,就讓我背負所有的罪名。」

    方佩瑜還是一邊痛罵,一邊嚎哭。

    香早業無辭以對。他不是不明白方佩瑜的心情。

    她要以自己擁有的一切條件去贏岑春茹,而不是要在她放棄一切之後,冷手執個熱煎堆。這對方佩瑜是至大的侮辱。且,輿論作了錯體的判官。

    如果方佩瑜在沒有蓄意殘害岑春茹的情況下,岑春茹的自殺,無疑是對方佩瑜有極大程度上的冤屈。

    如今呢,岑春茹以最寶貴最有力的方式爭取了群眾的判辭,加諸於方佩瑜身上,使她與香早業日後的生活蒙上了永遠的陰影。

    她怎麼會甘心?

    她怎麼會服氣?

    因為她功虧一簣,棋差一著,以致於進退維艱,聚散兩難。

    每一想到日後深長的日子比以前更難過、更不堪,永遠抬不起頭來做人,方佩瑜的眼淚就更汩汩而下。

    她現在才知道有一些罪過其實是絕對不能犯的。

    一時歪念,一次失足,就是萬劫不復。

    迷糊的淚影之中與無盡的悔意之下,她似乎看到了香早業低著頭遠去。

    身畔還聽到將是此生不絕的自己的飲泣之聲。

    當然,岑春茹的去世是一次意想不到的反擊。

    不只對香早業,不只對方佩瑜,也對要向她負責的父母和白曉彤。

    岑奇峰太太有喪女之痛,固然痛不欲生。她唯一的宣洩辦法就是很認真地對岑奇峰說:

    「我們離婚吧!只有以自我懲罰的方式去彌補我對春茹照顧不周的罪處,我才比較好過。」

    岑奇峰沒有立即回答,他明白其妻的心情,曾經為了爭寵,她不顧女兒幸福死活,如今自責在所難免。然而,自己則是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這又如何可以推搪塞責了?他亦是隔了一陣子,才說:

    「這不會是春茹的意願。她一定希望父母重新再生活下去。為了紀念她,我們必須勉力而為。」

    白曉彤從沒有這麼傷心地哭過。

    當岑奇峰決絕地提出分手後,她自知無法挽回這段二十多年的關係,也沒有意願和志氣去把它挽回。

    不為什麼,只為自咎,只為氣餒,只為疲累。

    掙扎多年,存之無謂,棄之可惜的一場霧水姻緣,一下子結束了,反而解脫。

    白曉彤想,或者會有一天,當這些驟然而生的哀傷像厚厚的雲層,被什麼風一吹,散掉了,再見月明時,她跟岑奇峰又會聚合在一起。

    人生的離散其實都只不過是一場接著一場的迷醉與覺醒。

    喝醉酒的人,清醒之後過一段日子,還是會再喝,重新酩酊大醉,又重新清醒。

    現階段,什麼都不必強求。

    懂得這條道理的人其實不少,包括香任哲平在內。

    她只知長久以來,她都未曾清醒過,香本華的移情別戀本身就像一瓶烈酒,硬灌她喝下去,直至她酩酊大醉,胡作非為而後已。

    或者,她太放縱自己,她根本不圖清醒,喝醉了的人,太有借口為所欲為了。

    甚至於如今的陷入困境,她依然無悔。

    香任哲平當著自己的三個兒子跟前說:

    「讓香早暉過來對付我吧,我早晚要跟他清算這一盤纍纍的孽債。他不會放過我,正如我不會放過他一樣。」

    香早儒禁不住說:

    「媽,不必在今日還要算從前的那筆舊帳了。」

    「老四,你不用苦口婆心地勸我,我並不能忘記恥辱,包括孫凝的那番作為在內,請你謹記。」

    「對,我會謹記,因而我要作出抉擇。」

    「什麼?老四,你說什麼?」

    「媽,我發覺孫凝真的可愛。」

    「嘿!」香任哲平乾笑。

    「我是認真的。」

    「我知道你是認真的,連老三前些時為葉柔美離開香家都是認真的,可是,現在呢?」

    「香早源跟香早儒是兩個不同的人,我踏出了香家,不會再回來。」

    「你得慎重考慮才好講這句話。」

    「我是經過慎重考慮才講這句話的,我始終愛孫凝。在我未踏出香家之前,媽,我求你一次,放過早暉,放過我,放過孫凝,放過你自己。」

    香任哲平竭力的抑制反而益發滿臉通紅,額上的汗珠湧現,進流下來,在兩頰上留下了清晰的汗痕,這教人看上去,比見到一個女人盛怒更可怖。

    香早儒還來不及作出反應,各人就看到偏廳上出現了披頭散髮的胡小琦,抓住了香早暉的衣領,糾纏著一直走出大門去。

    胡小琦嘴裡完全是不乾不淨的說著粗言穢語,把香早暉罵個狗血淋頭:

    「你說什麼要跟香家的人拼了,喲,我先就跟你算了這筆帳再說,憑什麼要在大陸收起個小老婆來養了?我告訴你呀,香任哲平怎樣對付香本華,我就怎麼對付你!一代傳一代,你畢生沒有好日子過!」

    吵鬧的人與聲音已然隱沒在大門外去。

    香早儒走前來,拿起香任哲平的手,親吻一下,再放下來說:

    「媽,你恕我直言,香早暉老早已在你悉心培育之下有他極多的遺憾,你何苦迫人太甚?只一個胡小琦已經可以泯盡恩仇了,一個不得體的女人有本事摧毀男人的一生,這也是我需要牢記的。媽,你可知孫凝並不需要求證自己的清白,被害人始終只是香早暉,孫凝之所以不置身事外,是因為她善良正義和勇敢,她甚至不為爭取我而留給自己一條後路。你明白嗎?」

    香早儒沒有把話說下去,他火速衝出香家大門,以行動表示決心。

    那輛開篷的摩根跑車沿著山路而下,他一手按著轉盤,一手按動手提電話,搖到孫凝家裡去。

    事不宜遲,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應該是醒的時候了。

    香早儒握著手提電話,聽到接通的訊號,一直呼呼呼地響。

    沒有人接聽。是孫凝外出了。

    她已經請辭信聯,回復她孫凝顧問公司老闆娘的自由身份,可以隨時離開本城遠去。

    或者,香早儒想,可能孫凝的屋子裡已有新歡,鵲巢早被鳩佔。

    從前有一段溫馨的日子,每逢香早儒上孫凝家,有電話響起來時,香早儒會把電話扔到牆角去,再拿個軟枕覆蓋其上,由它響個夠!

    電話鈴聲根本聽不進情人嬌喘細語的纏綿浪漫之中。

    這麼一想,遲來一步便是馬家郎的恐懼油然而生。香早儒急得痛踩油門,要那輛摩根跑車超速前進。

    才走了一段路,香早儒從倒後鏡中看到了有輛警車追趕上來。

    「屎!」他把汽車煞停了掣。

    立即跳下車來,把銀包加上駕駛執照,全都掏出來,統統塞到那個交通警察手上去,道:

    「我姓香,香早儒,除了彭定康的政改令我們工商界人士絕頂失望,不願認他為友外,我跟你們的警務處長,甚而本城的保安司都是好朋友。牌照在此,你儘管照抄,汽車照拖,只求你看在這麼多我的朋友分上,請勿再追我。告訴你,我趕著向我的女朋友求婚去。」

    說罷,揚揚手,跳上了一部計程車,揚長而去。

    孫凝的電話終於有人接聽了。

    「喂!」

    對方是孫凝。

    「孫凝,我是香早儒。」

    「搭錯線。」

    對方說是搭錯線就是搭錯線了,她掛斷了。

    不必再搖電話上去,計程車把香早儒載至目的地之後,他跳下車,直衝上樓,拚命地敲門。

    孫凝從防盜眼看到了來人,沒有理會。

    門鈴一直拚命地響著。

    證明香早儒並不放棄。

    持續了幾近十分鐘,吵得孫凝拿兩個軟枕塞著耳朵,依然無效。

    她乾脆拿起電話來,撥了香早儒的手提電話號碼。

    對方接聽了。

    「我是孫凝。」

    「搭錯線。」香早儒負氣地、報復地把電話關掉,繼續叩門。

    過了一陣子,他的手提電話又再響起來。

    「先生,」是個男聲,嚇香早儒一跳:「我是這兒的大廈管理員,如果你再在孫小姐門前有騷擾性行動,我就報警。」

    香早儒氣極了。

    這孫凝還是如此張牙舞爪,巴辣得不近人情。

    他終於重新搖了她的電話,說:

    「你打算報警抓我?」

    「我們這兒嚴拿白撞。」

    「我要見你。」

    「我不要見你。」

    「你差點令我家散人亡。」

    「你也差點讓我鋃鐺入獄,我們扯干了。」

    「讓我進去!」

    「不成!」

    「你家裡有男人?」

    「你嘴巴乾淨一點。」

    「為什麼?作賊心虛了?」

    「嘿!不可理喻。」

    「誰?」

    「你。」

    「我以為你在自責。」

    「香早儒,不要跟我耍這樣的把戲,我並不打算要嫁進豪門去,我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家,只想靠自己雙手,好好地過完這輩子,請勿騷擾,請你回去。」

    「誰打算要你嫁進豪門去?至少我不作此想,你立即開門,我有別的要緊事必須跟你說。」

    孫凝氣得什麼似。

    又掛斷了線。

    她交疊著手,分明的以為電話會再響起來。

    可是,沒有。等了好幾分鐘,依然沒有再響起來。

    整間房子靜悄悄的,只她一人盤膝坐在客廳的地氈上,抱住了那個夜夜相依為伴的軟枕。

    她說了不要嫁進豪門去……

    他也說了沒有意思要她嫁進豪門。

    那麼,他跑來幹什麼?為他母親出一口鳥氣嗎?

    孫凝忽然想,警方時常勸勉市民舉報罪案,說為非作歹者自知理虧,繩之於法後不會報復。

    這麼說,她為求自保,對付了香家的人,何罪之有?

    香早儒跑上來幹什麼?他再不識相的來騷擾,她就真的報警去。

    可是,這幾分鐘有如幾個世紀。對方沒有再搖電話,更沒有再叩門了。

    孫凝緩緩地爬起身來,往大門的防盜眼看出去。

    大廈的走廊空空如也。是走了。

    訊息只是曇花一現,姑勿論他來幹什麼,只一點可以肯定,他並非要她嫁進豪門。而現在,他也走了。

    孫凝忽爾覺得肝腸寸斷,就這樣倒跌在地上,哭起來。

    她多麼痛恨自己,竟然仍舊愛他。

    愛他、需要他、渴望見他的情緒高漲,感覺清晰,無可迴避,無所遁形。

    她差一點就要賭誓,如果香早儒的電話再來,她會好好地跟他談。

    回想起來,這段日子真不是人過的。體力固然勞累,精神實在也在自我鬥爭得分分鐘要崩潰似。

    由葉柔美發覺香家的陰謀,跟孫凝商議對策開始,為了要明查暗訪,早已忙個人仰馬翻。終究真相大白了,孫凝又面臨心靈的挑戰。

    不必深究為什麼香家的人要如此聯手利用孫凝名義去引誘陷害香早暉,這並不重要。問題是孫凝知道只要她跟方佩瑜一樣,把調查結果,甚至將她萬水千山、千辛萬苦地安排妥的一個釜底抽薪計劃,雙手奉送給香任哲平,她就會得到對方的冰釋前嫌以及額外器重。於是與香早儒重修舊好,與方佩瑜成為妯娌之親等等的這些情事都指日可待。

    甚而,孫凝知道,她大可以撒手不管此事,由著香早暉被暗算與被迫害去,只要自己避免與香家發生正面的衝突與對抗,留一條後路,總是對自己有利的。

    不要忘記,那午夜夢迴時,想念的人是誰?

    可是,這樣做,對人對己公平嗎?

    以非常手段爭取回來的婚姻,何異于嗟來之食?

    孫凝想香早儒如果愛她一點點,他應該連自己的真性情都在愛惜之列。

    埋沒良知的日子不是她孫凝可以過的。

    尤其是她看到葉柔美,心上更多不忍。連這麼一個風塵女子的氣節都比不上,又何以為人?

    孫凝決定咬緊牙關,與莊淑惠分頭調查此案,拚死勁把這盜制的一批玩具進行合法化,這就一下子化解了整個香家陷害香早暉的陰謀了。

    那活脫脫是一場世紀之戰,贏回的是良知上的一陣痛快,輸掉的卻是這輩子可能爭取到手的幸福。

    孫凝在無悔之中仍有著揮之不去的惆悵與衰痛,只為她始終愛香早儒。

    而且曾是深愛,一直深愛。

    孫凝是豁出去了,認定緣盡今生,才挺身而出,到香任哲平的壽筵上去討還公義的。

    今日,當她靜處一室時,忽爾接到香早儒的電話,或者只是一場在相思難解之下所生的幻覺而已。

    縱使是真有其事,也可能只是香早儒老羞成怒,一時衝動要跟自己算帳。

    算了吧,葉柔美說過,一切都是命定的。

    孫凝緩緩地放下了電話,以為它不會再響了。

    忽地,石破天驚似,電話竟又響起來。

    孫凝不敢信以為真,只遲疑了一秒鐘,她就火速地抓起來,實行賭命。

    果然是他。香早儒說:

    「該死的手提電話,剛才沒有了電,害我跑到樓下店上去想辦法。」

    孫凝用手拭淚,差點笑出聲來。

    「我們剛才說到哪裡了?」香早儒問。

    「我請你掛斷線,不要再騷擾,否則我報警。」

    「你真的這樣決定?」

    「要不要實驗?」

    「好,我立即掛斷線去。」

    言出必行。香早儒又掛斷了線。

    孫凝給氣瘋了,狂叫:

    「你這該死的香早儒,你並不知道人家愛你需要你I」

    她還握著電話筒時,大門咯地一聲,打開了。

    香早儒推門而進。

    「我知道!」香早儒這樣回答。然後,他連忙衝進孫凝的睡房去搜望一番,才再走回客廳上來,說:

    「裡頭沒有窩藏男人。」

    孫凝尖叫:

    「你胡說些什麼?你是怎麼進來的?」

    「你忘了,我有你家的門鑰!給你先打電話,是先禮後兵」

    「你立即給我滾!」孫凝撲上前去,老羞成怒,拳打腳踢,「我要報警。」

    「罪名不會成立,門鑰是你給我的,你分明的知道我要進來,你都不上鎖,這是什麼意思?」

    「香早儒……」孫凝滿臉漲得通紅,說:「好,你說,你有事要跟我商量,究竟是什麼事?」

    「嫁我!」

    「什麼?」

    「嫁我!」

    「你這是什麼話?」

    「一個男人叫一個女人嫁給他的話。」

    「我說了不會嫁進豪門去。」

    「誰叫你嫁進豪門,我是叫你嫁我。」

    「你是香家的人。」

    「如果母親不以你為媳,我就不是香家的人了。」

    「你別開我的玩笑,請你走!」

    「不是夢寐以求一個不要江山要美人的故事嗎T」

    「香早儒,你並不似溫莎公爵。」

    「只有比他更棒。他的愛情故事讓他萬世留芳,我極其量因此而名滿香江罷了。因而犧牲更多,回報反少,值得予我更高評價。」

    「可是,」孫凝有著很多很多的手足無措,她甚而開始口吃,「江湖上有不少關於你和我的傳聞,你有沒有考慮過?」

    「有,都說你是好高騖遠、嫌貧愛富的勢利女人;說我是風流成性、不負責任的花花公子,對不對?」

    「你看呢?」

    「我看,你是個最最最戇居的俠女;我呢,是只無寶不落的鳳凰。孫凝,總要有像我們這樣的兩個人走在一起,才能造就世紀末的童話故事。」

    香早儒不由分說,緊緊地把孫凝擁在懷中,迫不及待地就吻下去。

    孫凝仍然掙扎,她猛力推開他,睜圓了眼睛,不能置信地問:

    「可是,我們就這樣不顧一切嗎?」

    香早儒拿手掃撫著孫凝閃爍著愉快幸福晶光的雙眼,道:

    「我的灰姑娘,除了結婚啟事,我們並不需要刊登廣告向天下人解釋什麼。所以,現在請你閉上眼睛,別再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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